2017年4月26日 星期三

王財貴:教育的價值觀(修訂版)

王財貴:教育的價值觀(修訂版)
原創 2017-02-03 王財貴 文禮書院
時間:2013年4月3日
地點:明德堂私塾(羅浮山)
修訂:王財貴(2016年10月20日)

題外的話:禮樂的精神——損益以合人性

請坐在後面一半的全部移到前面來(眾人移動位置,復靜下來),讓大家像這樣擠著,不很整齊,是不合禮數的。但為了讓大家都聽得到,所以我們就不拘這個禮了。因為這裏設備簡陋,廣播系統不完善,只在前面有音箱,房間又有回聲,所以聲音不能開得太大,後面的人會聽不到。再加上屋頂是塑料板,外面還下著陣雨——雨點打在塑料板上,本來是很好聽的。明朝王禹偁有一篇文章叫做《黃岡竹樓記》,黃岡是湖北的一個地方,那個地方盛產竹子,當地的人就用竹子來建築,屋頂就把竹子破開,覆蓋起來當作屋瓦。下雨的時候,這個竹樓,諸聲並作,那真正是太美妙了!


我們這個屋頂雖是塑料,但也一樣諸聲並作,如大家不坐近一點,就聽不到我的講話了。所以我們就不拘禮數了,但我們的主要目的因此達到了,這反而是大禮啊。儒家講究禮樂,禮是規矩,但守規矩的目的是要順人性、合天地,總之就是要把好事情做好。周公制禮作樂就是讓天下的人在生活細節有所遵循,容易安頓情感,把事情做得有條有序。在一般的場合之下照一般的規矩做,就可以了,但在特殊情況之下,禮是可以改變的,所以孔子說三代的禮有損益。損,就是少一點,益,就是多一點,就是隨機可做微調。做微調的目的,跟原來制禮作樂的目的是一樣的。所以調節過的禮樂,雖然形跡上跟原來聖人所作的禮樂不一樣,但其內在精神正好合乎聖人禮樂的精神。如果聖人在此時此地,他也要這樣調節一下,這樣就是真正的禮樂了。

從動物也會做教育說教育的人禽之辨:價值觀念


因為我要大家移動位置,就講以上這段不相干的話。但也不是完全不相干,其實天下的道理都是一樣的。比如說我們體制的學校——作為一個國家民族,有學校的制度,這也算做一種“制禮作樂”。古時是沒有這種體制學校的,最古老的時候,人就像野獸一樣,叫做“野人”,野人是沒有禮樂的。禮樂是一種文明的表現。但是人類從最原始的時代就知道要做教育了,本來動物做教育,好像是一個普遍的現象,不止是人,我們看到所有的動物,尤其是比較高級的動物,都好像也會做些教育的工作,譬如母雞會帶小雞,這不是教育嗎?越高明的動物,我們看到它們父母教養它的下一代,教學的內容更複雜,教學的時間更長久,可見教育是動物的本能。


我們人類當然也有這種本能,都會做教育。但是人類的教育跟其他的動物有不一樣的地方。其他動物教育的目的,只要讓它的下一代適應世界,能夠好好地生存下去。怎麼生存呢?是動物性地生存,所謂“食、色,性也” 。教到能夠讓它生存下去,它們的父母就不教了,像一隻母鳥教小鳥,只教到小鳥能夠飛翔,能夠去覓食,母鳥的教育就完成了。只有人類的教育很奇怪,時間很長,尤其內容很多,不只是想讓孩子能夠活下去,而且要他活得好。什麼叫做活得好?那當然有各種層次了,第一層是經濟生活好,這個經濟生活雖然比動物的生存還要精緻一點,但它跟動物的生存是同層次的。人類除了活下去之外,應該還有其他動物所沒有的部分,就是活得更有價值。

什麼叫做價值呢?價值的初義是市場價值,古老的市場是以物易物,如兩頭羊可以換一頭牛,我一頭牛值得一百隻鵝,這是對價的價值。後來以金錢來作中介,多少人民幣可以換一棟樓、一斗米。這樣的價值還是在經濟生活中,還在現實中,而我們剛才所強調的人生價值,不是現實上的價值,而是心靈的價值,生命的價值。就是人之所以為人,還他本色的高與低,那麼什麼叫本色呢?就是人雖然也是動物,但人不只是動物,所以人之所以為人,不是在人跟動物差不多的地方說人,而是在“不只是動物”這一邊來說。照這個道理來講,假如一個人賺了很多錢,過著很富足的生活,這不是人的價值。因此孔子才說“富貴於我如浮雲”,富與貴不是人的價值,又說“富而好禮”,“好禮”的這一部分才是人的價值。既有好禮的內涵了,那富可以因為好禮而變得也有價值起來,因為如果不富,那好禮的表現就不能夠產生那麼大的作用,造福那麼多的人群,於是富就不會是罪惡,富也是可追求的,因為好禮讓富有了高一度的價值。

人生的最高價值:志於道

所以一談到人生的價值,我們就要有價值的觀念,叫做價值觀。價值觀就是一個人要知道什麼是人生值得追求的境界,用普通的話來講,人類要追求什麼?這個“追求什麼”就是你的價值觀。有些人的價值觀認為人就是要過好日子,像這樣的價值觀我們稱之為現實的,或庸俗的,其實不是現實庸俗而已,而是動物性的。有許多家長一談到孩子的“前途”,總是希望自己和自己的孩子過一種富足的生活,以為它就最有價值了。但真正對人、對人的意義認識的人,不在這裏說價值,他在另外一個層次、另外一種境界說價值,那另一種境界,超越於現實的層次。但所謂境界也有高低純雜之分。有的是比較低的,比如說治國平天下,那是很大的價值了吧?但這種價值還是比較低的。“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往這裏去追求價值,這才是真正的價值,因為它是純粹的價值。所以一個人不是為了培養孩子將來能夠賺大錢,掌大權,升大官,甚至也不在於這個孩子有學問,有才華,能創業,成為社會的精英,到最後也不是期待他去治國平天下,而是他要成為一個“人”,他要合乎人之道,而這個人之道就是天之道,所以要“志於道”。這樣他人生的價值觀就漸漸地從動物性往上升,升到最純粹的境界。

而這裏有一個一般人不容易透澈了解的關鍵,一般人都知道志於成為社會精英的人,是比較容易發財,比較容易升官的。有許多人原來是為了升官發財,才立志要成為社會精英。怎麼成為社會精英呢?有學問有才華,就能夠成為社會精英。所以他們一心只追求學問才華,不必管升官發財。但一個人能夠有學問有才華,成為社會精英,是不是就夠了呢?如果覺得不夠,認為還要加上有品德有智慧,那就不是為了自己的升官發財而已,進一步是為了他的價值的無窮性,他要“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要“己立立人,己達達人”,除了要有學問才華之外,還要有心量。於是我們可以發現要有學問有才華是比較容易的,要有這種“立人達人”的心量是比較不容易的。這越不容易的地方,就代表越有價值,不是嗎?你要買一斗米比較容易,你要買一頭牛就不容易買了;你要買一頭牛容易,你要買一棟樓就不那麼容易了。那不表示牛的價值比米高,房子的價值比牛高嗎?一個人要他“立人達人”,他必須是個社會精英,可見立人達人的價值更高。


而這個人的價值越高,他必定已完成了比較低的追求。或是更進一步說,縱使他不能完成比較低的追求,他也無所謂。因為人生的價值、意義、追求不在比較低的地方,而是在更高的地方。所以你認為什麼才是做人的意義,這是你自己如何立志以及你如何教你孩子最最重要的一個關鍵。這個竅門不開,你將浪費了自己,也將浪費了你的孩子。所以,人有些時候要放棄某些東西,這個放棄不是不要,而是無所謂、不在乎,有也好,沒有也沒有關係——但它一定有。做人為什麼不做得簡單一點呢?為什麼不做得暢快一點坦蕩一點呢?理想和德性是求之在我的,所以要以高明、優雅、清澈為標凖,而現實的追求,是求之在外的,所以可以有,也可以沒有。這樣做人,不是很自在嗎?你不就是幸福的人嗎?我們培養孩子,就是要培養這樣的人格。

道在哪里:參考經典 調適上遂

那怎麼使他成就這樣的人格呢?你一定要先有價值層級的認識,一步一步地高上去,高到最後,只有一個念頭——“志於道”。我們要他學道。道在哪里?本來每個人都應該知道,因為道就在人人心里,但都被世俗所埋沒了,發不出來,以為自己沒有道,現在有個方便的方法幫助它發出來,我們可以先說道就在聖人的心里,但哪里去找聖人的心?聖人的心已經表現在經典里。去讀經典,感受到聖人的心,你的心便容易受到啟發,回歸於道。所以,讀經典,不是要你跟著聖人走,而是把聖人作為一個參考點,你對照一下,誰比較高明。


如果你讀了《論語》,認為孔子太遜了,你比孔子高明得多,那你就依你的能耐去做你的人,不必再讀《論語》了。但我相信很少人敢這麼說,所以教你讀《論語》是使你的眼界高遠,雖然你一時做不到,但是你畢竟看到了,能夠感受到聖人的心靈而起追求,這輩子你就有了方向,你所做所為就值得了。這種感受和追求,有的人是連夢都夢不到的,所以教育的第一要義就是要把價值觀建立起來。你要給孩子教育,先要自己對人生的價值有一點判斷,要自己問:做哪種人比較有價值?於是你就不會再為職業和地位考慮了。這不考慮不是他就會被餓死,他就永遠沉淪在社會底層,而是你不在意。當你不在意他是否賺大錢、是否當大官的時候,它反而才會來,或者來了他才可以消受得了,要不然,錢越多越不幸呀,官越大,離監獄越近呀!

用經典做對照 跳出現實洪流

但畢竟人生長在現實中,現實還是需要照顧的,而且現實的壓力是很大的,價值上有沒有缺憾,不會有切膚之痛。現實一有缺憾,馬上令人感受到痛苦,所以現實是很壓迫人的,人也很容易去注重到現實,而且很容易被現實所衝擊,所以人生常會隨波逐流,其中有許多的無奈,我們實在不忍心太過苛求。但是我們還是希望每個人自己能夠從滾滾洪流中跳出來,自己跳不出來,人類有方法,就是從能夠跳出來的人這裏取得典範,興發志氣,你就可以去學習,誠懇追求,也能達到聖賢的境界。


顏淵一見到孔子,興起了一種“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的感受,對高的對象,如果不仰,就不知道它的高;對堅的事物,如果不鑽,就不知道它的堅。譬如你到泰山底下,只低著頭,便不會知道泰山有多高,你必須抬起頭來,才能感受到泰山的高,而且你越抬頭,你就感覺到泰山是越高聳。一個不肯抬頭的人,不肯面對聖賢的人,他可能永遠只看著眼前三尺的路,雖然一步一步地,好像走得也很勤快,但他不知道自己會走到哪里去,他的心是不安的,他的生命是不可能有價值的。

選擇讀經還是體制:先立其大的教育價值觀


我們現在各位,你對教育好像有特殊的認識了,因為你把孩子送到“私塾”這樣特殊的地方受教育。但你知道這個特殊的意思嗎?這個特殊如果只是“與眾不同”,別人學那邊的東西,我學這邊,比如說學校的孩子學功課,我們讀經,那麼你就會這樣想了:這個學功課的孩子都沒有讀經,他們是缺文化呀!但是有朋友對你說,你的孩子只有讀經,沒有做學校的功課,你也缺了一塊。很多人這樣一聽,心就慌了:果然我們缺了一塊,怎麼辦?而且讀經所缺的這一塊太大了,不只是功課沒有做,將來還不能升學,不升學將來就沒有職業,沒有職業以後就會餓死。哎呀,還是不要去讀經了!我說:你不要回到浩劫時代好不好?現在很少餓死人了。


不過,剛才說的,現實的壓力還是很大的,被人一提到沒有上學就沒有學歷,沒有學歷就沒有職業,沒有職業就活不下去,慌了!那麼這種想法到底對不對?合理不合理?當然沒錯。但我們剛才不是講了嗎,價值是有層級的,一層一層往上升,而價值的特色,是上層的價值可以籠罩包含下層的價值。假如不能確定是否真的籠罩包含,至少你可以“不在乎”。也唯有在“不在乎”的態度下,你才有資格去籠罩包含。要不然,你天天問:我價值這麼高,為什麼還沒籠罩呢,還沒包含呢?我要忍到什麼時候呢?這樣想的人對於高價值還是認識不清澈的。

而現在我們選擇孩子的教育,也要用這種層級的觀念來思考,哪一種教育是比較有價值的?所謂教育的價值,就是教育的成果比較好,不會浪費時間,用少量的精神生命就可以達到高度的效果。那我們就可以比較一下:做功課的人不讀經,缺一塊;讀經的人不做功課,也缺一塊。但我們要看一看讀經跟其他的教育是各占一邊和缺一塊的左右關係呢?還是一上一下的關係?假如是一上一下的關係,你就可以放心選擇了。即使認為各占一邊的人,我也可以叫你稍微放心,因為一邊跟一邊有大邊跟小邊,縱使你認為各缺一塊,你也要知道是缺大塊還是小塊,才能做出比較合意的選擇。

儒家是刀鋸鼎鑊的學問

有人認為沒有進體制將來會餓死,那所缺的是大塊,所以他不選擇讀經。但是你如果認為,不讀經所缺的是大塊,是整個人生內涵的缺乏,那你就會認為讀經雖然缺了體制這一塊,還是可以犧牲體制去讀經。但是這種“犧牲”,是現實的犧牲,那種犧牲的心情是不好受的。現在我開出另外一條思考的路:讀經的效能如果是在較高的位置,它就可以籠罩涵蓋比較低的學習。甚至更有信心的家長要這樣看:讀經以下的功課,要學是很快的,甚至寧可放棄,不學也罷!達到這個地步,你才真正認識讀經的價值,才真正能讓你的孩子安心讀經。

陸象山說,“這裏是刀鋸鼎鑊的學問”。陸象山在這裏說的是儒家的學問,他說儒家這一家的學問是“刀鋸鼎鑊”。什麼叫刀鋸?就是殺頭。什麼叫鼎鑊?就是下油鍋。儒家的學問是讓人殺頭下油鍋的學問,為什麼這樣講?不是儒家教人犯罪受刑,而是表示儒家的學問要去除你現實上的種種考量、追求,你要把你的生命交出去,變成另外一種生命。你要殺掉你原來的生命,如果對原來的生命不死心,你是很難超脫的。所以假如你對其他的學習不死心,你雖然已經讓你的孩子讀經了,但你還是天天惴惴不安,你是自討苦吃,活該!誰叫你來?你不來不就不辛苦了嗎?但是,你不來,也很辛苦,做人就是這樣麻煩啊。所以你只好學會走一條路——安心吧!你要認清了:對喲,這是刀鋸鼎鑊的學問,這就是上刀山下油鍋的學問,這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大丈夫才做得到。

體制滔滔 跳出來讀經的是少數


所以如果有一個人跟我說,體制的教育是天下最完美的教育,我為了我孩子的完美,我選擇體制教育。我是非常敬佩這種人的,他了不起,為了孩子的最好成長而選擇了那種教育。但他如果跟我說,因為體制教育可以去升學,體制教育將來可以有飯吃,所以我要讓孩子上體制教育,我則看不起這種人,一個孩子生在他家,這個孩子是不幸的,這個孩子還沒開始走他人生的路,已經被他的父母所敗壞了,障礙了。因為父母沒有價值的認識,平白讓孩子也過一個沒有價值的人生,這不是很可怕嗎?

所以,作為父母的,要給孩子真正的教育,孩子受到真正的教育了,一般人所追求的富貴利達,也都容易得到。何況剛才說了,不得到也沒有關係,也忍受得住窮乏困苦,而且不只是忍受得住,這本來就不是他的追求。各位,你要上刀山下油鍋一趟,才能堅定你的信心,我知道要這樣翻轉過來,並不容易,但如果明白道理了,也不困難。所以我們推廣讀經,雖然明知不容易,但還是要推廣,辦私塾的堂主老師們雖然遇到許多挫折,但還是要堅持。因為我們一放手,什麼都沒有了。孟子說“滔滔者,天下皆是也”,天下就像滔滔大浪一樣,大部份的人都順著滔滔,隨波逐流而去了。誰肯從這個滔滔的波流中跳上來?很少數,很少數。

所以各位,你要知道讀經的家庭、讀經的群眾是極少數的,你要耐得住寂寞,因為你的四週全都是“滔滔者”,只有你這個清明的人。有人就說,你怎麼可以這麼驕傲,自認是“天下皆濁我獨清,天下皆醉我獨醒”?一個人怎麼可以這麼驕傲?難道別人都不對嗎?我們先不說別人對不對,先問問我們自己,別人所說的那一套你懂不懂,而你說的這一套他懂不懂?如果別人說的那一套你都懂,你說的這一套他不懂,那誰比較“清醒”啊?所以我常說:你們一定要很清楚你在做什麼,乃至於知己還要知彼,你一定要知道別人在做什麼,你才可以決定你的孩子要不要讀經。


所以,要決定如何做教育,也要先下點工夫,你要又知道自己又知道別人,當你做過這種功夫之後,別人就不可以跟你辯論,跟你辯論的人就是無聊的人,甚至都是愚昧的人。有俗語說“寧可跟聰明人吵架,不想跟愚笨人講話”,你跟他辯什麼呢?你為什麼心里又開始起伏不定了呢?你為什麼又搖動擺蕩了呢?你不是自找苦吃嗎?一個有道之士,本來就應該很清明、爽快、坦蕩,你為什麼天天在那裏緊張、著急、煩悶?就是因為你原來並沒有想清楚。原來沒有想清楚沒關係,你隨時可以再想一遍,我沒有叫你的孩子一定要讀經,一定要到全天候的私塾,我從來不這樣勸人。我都說:“你想清楚了再送去”。

辦學的君子之風:心心相印


現在天下的學堂越來越多,假如你想送孩子去學堂,有的學堂說:趕快來,趕快來,我們這裏很好;有的學堂告訴你:“請問你想清楚了嗎?想清楚了,再來。”哪個學堂值得你信賴呢?老子說:“愛以身為天下,若可寄天下,貴以身為天下,若可託天下”,學堂堂主若無其事,好像不想教,這種人值得你信賴。因為他要你也明白才收你的孩子,如果一個人不明不白就贊同讀經,後來可能也會不明不白而反對讀經。就好像你如果沒有智慧,會有一些不明不白的朋友來跟你親近,一時很熱情,但他現在是不明不白地跟你作朋友,將來也會不明不白就反叛你。所以古人說“君子之交淡如水”,交朋友是在心靈裏面交往,知心同道,有共同的見識和理想,互相關懷,而不一定要表現得很熱情,才是君子之交。

我們也要用君子的方式辦學,不是要討好家長,不是為了賺家長的錢,不是為了學生越多名氣越大,而是為了把人家的孩子教好。而什麼叫做教好了,我剛才說了,每一個人可以有自己的價值觀,你在選擇之前要慎重判斷,你在判斷之前要有了解,你要了解,必須做做功課,做什麼功課呢?要多看讀經理論,要多思考。有很多家長莫名其妙,我問他為什麼把孩子送到私塾?他說因為朋友說這裏不錯。我說你知道為什麼要讀經嗎?他說我也不大知道,反正朋友說不錯就不錯了。我說那個朋友如果有一天又跟你說不行,你怎麼辦呢?他說:朋友如果說不行,我就把孩子帶走啊。這樣的家長,我看不要折騰吧。

教育是一種良心的工作,而且裏面還帶有一種命運的神秘性,誰比較有緣,誰的福氣大,才可以到真正辦教育的地方去受教育。但我們不大敢說這種話,有人就批評我們說我們拒絕學生,他們說教育應該廣開門庭、有教無類。但是人生畢竟有某部分是很神秘的,是你掌控不到的,是有命的,所以要“知命”。我們盡力地把自己所應做的做好,盡情地希望天下人都受良好的教育,但是我們這種“熱情”——其實是“走在時代前端”,總不免有些人會受不了,那就先不要勉強。


在私塾這種形式剛興起的時候,天下還沒有這種觀念,自然會有些勉強,所以有些老學堂辦得很辛苦,有的家長天天有這個建議那個建議,堂主受不了,問我可以不可以辭退這種家長,我總說,你就忍受一下,還是給他們一個機會吧。後來,學堂的模式漸漸成熟了,效果也出來了,堂主們都知道,如果家長和學堂能心心相印,效果就會比較好,用一句神秘的話說,學堂會有一種“好學”的磁場,一般人走進學堂,便會有感應。這樣,堂主和老師和學生和家長,都會很愉快,這不是很好嗎?所以,我建議學堂要很謹慎地挑選學生——不是挑選學生,而是挑選家長,因為沒有不可教的孩子,只有不可教的家長。

教育的正面:發揮誠意 變化氣質

要把教育辦好,要同時注重“親師生”三方面的品質,如果堂主對教育有深度的認識和擔當,又對家長宣導得很透徹,學生是很受教的,這樣,親師生的品質一致了,這個學堂整個的生活狀況、讀書狀況,都維持在一個非常平和精進的狀態里。一個人在平和精進的氛圍中,不只心情愉悦,也能引發自己的誠意。所以不論是學生,還是老師,還是家長,在學堂的帶領下,都可以變化其氣質,變化氣質,就是教育的真正目的。所謂“變化氣質”不只是學問多了一些而已,最主要的是化掉一個人的習氣,甚至可以彌補先天性情的不足。原來,“氣質”的“氣”是指陰陽二氣,就是太極創造萬物的兩種動態的功能,由陰陽兩種功能相互調配,就形成了現實的存在,有了形體,甚至有了精神命運。這樣一形成存在,就叫作“質”。氣是虛的,質是實的,由氣而成質,都是天定的,所以天生的稟賦,叫作氣質。

我們說一個人氣質好,就是說他先天的品質好,譬如比較聰明靈秀等等,他在這個世界上容易有所成就;說一個人氣質不好,就是說他先天的品質不好,譬如生下來就比較笨拙粗鄙。但是人既然是天地所生,個個內在心靈的深處,都還跟天地是相通的,不僅跟陰陽二氣相通,還與陰陽二氣之上的太極相通,所以人人心中都有太極,都有道。


任何一個人的道都是一樣的,我們的道跟孔子的道是一樣的,所以我們的本性和聖人本是一樣的。但氣質是不一樣的,氣質會把人拘束住,氣質越渾濁,拘束越大。不過,不管拘束大小,一個人的誠意永遠不受氣質的限制,你的誠意隨時可以透出來,隨時可以回歸天地,開啟你整個人性,籠罩整個天地,這個叫“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我們讓一個孩子讀聖賢書,就是想要開啟他原初的這個靈性,不受氣質的限制。一個學堂的風氣好,就更能夠帶動所有的學生,比較容易讓孩子內在的光明發揮出來。這內在的誠意光明一發揮出來,就變化了他的氣質了。不只他的心靈起了變化,帶動他的精神面貌都起變化。

教育的負面:走向污濁庸俗,也是變化氣質


如果你所到的地方,那裏讀的書是庸俗的,老師是來做職業的,家長是功利的,學生是競爭的,那種氛圍或磁場會令人難受。當然在那裏的人也會“變化氣質”,但那是往下的變化。原來一個清明的孩子,到那個環境久了,他便日漸污濁,從哪里可以看出來?從他的眼睛。你到一個學校或學堂,一眼望去,看到這些孩子的眼睛,個個雪亮雪亮,便知道一定是個好地方。但如果看到孩子們的眼睛是渾濁、無光的,那便是地獄餓鬼的世界,千萬不要去。

我前幾年在上海,聽一個學堂堂主說她的故事,這個堂主原來是一個小學老師,而且是一個模範老師。她後來因為教自己孩子讀經,最後也開了學堂。她跟我說她以前在小學跟她的同事常常有一番對話,就是每當四月、五月的時候,附近的幼兒園老師會帶著一些小毛頭,手牽著手到他們小學來,說要參觀小學。原來這些孩子即將從幼稚園畢業了,先讓他們來熟悉一下他以後要上的小學風光。這小學的老師們在辦公室里,每年看到又有一幫幼稚園的孩子進到校園來,老師們就竊竊私語,說:“看,又有一批孩子要來被我們浪費了。”因為他們年年眼看著一批一批幼稚園的小朋友,個個眼睛雪亮雪亮的進來,一年級、二年級,眼睛就漸漸渾濁了,果然,“教育可以改變氣質”。即使天生清明的氣質,都被外在的環境污染了,都被他所讀的書污染了,都被老師的教導污染了,被家長的急功近利污染了,都被卡通,什麼奧特曼污染了。


各位,人生往往一污染就是一輩子啊!你不要怪罪老天把你的孩子造得這麼陰陽不調,越長大越難管教。老天本來不是這樣子預計的,上天有好生之德啊,老天也希望人間是幸福的。或許是你自己把他的氣質變化掉了,你知道嗎?

請每個為人父母者回想一下,你的嬰兒剛生出來的時候,你有沒有印象?他是很可愛的,眼睛雪亮雪亮的。但你現在看一看,他的眼睛還保持那麼雪亮嗎?他的樣子還那麼可愛嗎?假如沒有,不是老天的罪過啊,是你變化了他的氣質啊!所以什麼叫做潛移默化,什麼叫做變化氣質?你用光明的東西給他,用誠懇的心教他,他就會往好的地方潛移默化、變化氣質,乃至於到最後連相貌都可以改變。但你如果用污濁的東西給他,用急功近利、吵鬧不寧的方式教他,你把他埋沒在污濁的環境中,他就會往壞的地方潛移默化、變化氣質。“滔滔者,天下皆是也”,如果沒有從小提防,許多人在社會習俗中,認為原來世界就是這樣的,他也就那樣做人,這叫做隨波逐流,隨滔滔而去呀!辜負了一輩子啊!

讀經家長的功課:止於至善的價值追求


所以,教育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變化你的孩子的氣質,要讓他往高處走,志於道,回歸到人性,回歸到天地,回歸到太極。再重複講一句話:你所志的境界高了,那低層次的東西就很容易把握。再講一句:那些低層次的東西不把握,我也不在乎,你怎麼樣?!這才是豪傑之士啊!


豪傑不是英雄哦,英雄是屬於氣質的,放肆的;豪傑是屬於修養的,理性的。所以要鼓勵我們的孩子做豪傑,要給他將來可以成為豪傑的機會,就是要讓他一開步,就走最高端的路。你想清楚了,就不要再有很多的煩惱、猶豫,你煩惱越多,越是扯你孩子的後腿,你猶豫越多,越是搖動你孩子的根基。


但能夠想清楚的人,不多的,告訴各位,只有萬分之一。這比率雖然小,但中華民族在大陸就有十三億人口,萬分之一就有十三萬。我們現在不僅沒有十三萬,連一萬三都還沒有。號稱讀經的或許有一萬三,能夠真正老實大量讀經的,連一千三都沒有。所以我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認為我自己還沒有盡到我最大的努力,我還要更加努力,宣導宣導再宣導。也請各位家長跟我一樣負起責任,甚至你的要負更大的責任,因為我的孩子沒有這樣老實大量地讀經,他們沒有機會,因為那時候我還沒推廣。你的孩子現在已經老實大量讀經了,你還不幫我推廣,你沒良心哪!希望大家共同勉勵。

你要盡責任,首先要做功課,了解理論,理論了解深透以後,才下你的決心。下決心以後,你就要安心。不過,這個安心之中,也要隨時反省,隨時擴充,隨時再回頭過來重新下決定,才能隨時在清明中。所以我推廣讀經,不是叫你不可以懷疑,不可以批評,但是你要有本事,不要假不知以為知,不要亂批評。所以你要盡責任,你要做功課。


如果有一天你跟我說“教授,你的理論是不夠高明的,我的比你高明,所以我要用我的方法教。”真太好了,我敬佩你,我絕對不會叫你還跟我走。因為把一個高級的慧命拉下來,是要犯罪的——犯的罪不是法律的罪,是犯閻羅王的罪,這是我不敢的。你有高明的見解,我連學習都來不及了,還會拉着你嗎?但是如果有一個人說:“教授,你的教育不夠完整,你也沒有做這個,也沒有做那個,你只管讀經,我們要做這個,又要做那個。”也真好,我也不便拉着你,但是我不會敬佩你,因為你沒有“本”,你只是好熱鬧。你如果偏要做,基於每一個人有每一個人的自由,我贊同你,但我不會敬佩你,我還是講我的,推廣我的。各位,這樣各做各的,人間好像很冷漠對不對?為什麼不互相拉一把呢?不是我不願互相拉一把,而是我沒有辦法,這叫做人間。

所以,從某方面來說,人間要幸福,是很可能的,也很容易的,但從另一方面來說,是很艱難的,尤其在這個時代裏面。不過,雖然人間不能相互扶持,至少要准許每個人有自己的自由,這樣子准許是讓我們互相尊重,這是免於不幸的基本防線。如果不能相互尊重,個個自以為是,想要做別人的導師,想對別人下指導棋,到最後,就要吵架。吵架,大大違背了“讀經”的初衷,實在令人遺憾。所以,我從不跟人吵架,雖然讀《三字經》的人罵我,但我不跟讀《三字經》的人吵架,雖然落實《弟子規》的人罵我,但我不跟落實《弟子規》的人吵架,我覺得他們已經很了不起了,你還吵架嗎?其實我也沒有跟體制內的老師吵架,我只是貢獻我自己的所知所見,供人參考。


那麼,也請他們貢獻他們的所見所聞,供我參考。其實,他們不必貢獻他們的所見所聞了,他們的所見所聞我老早就見聞多多了。就是“你懂的我懂,我懂的你不懂”,請問,要誰聽誰的?天下的事,真的就這樣簡單,知道了,就不必吵了。但怎麼“知道”?每個人要做功課,做完之後,你才知道你是清明的。不過,你清明並不代表永遠最清明,或許可能還有更清明的。這樣,一步一步地往上升,永遠維持在你自認為的最高點上,叫作“知止而後有定”。這個“止”是“止於至善”的止,“至善”在哪里呢?或許我們一時不知道,但是至少目前的兩個東西一比較,就知道哪一個高哪一個低,你就可以選擇了。至於這個高的,是不是最高?你不必知道,等到有更高的來了,你才能知道。

所以孔子不居聖,因為沒有聖可以居。大家都說孔子是聖人,孔子說卻不敢說自己是聖人,他說“若聖與仁,則吾豈敢”。孔子只有一個生命的堅持:志於道。至於道在哪里呢?每一個人都會以他自己所做的為最高的道,但是如果有人告訴他,道還有更高的境界,他忽然有所領悟,他就再去追尋那個更高的道。但,是不是很多人都說哪個道高,那個道就高?當然不是,因為多,是數量的,而高,是質量的,“數量”不能代表“質量”。這個“質”,就是價值所在,“量”不是價值所在。當把這個分清楚了,我們就知道我們該怎麼下決定,該怎麼實踐了。

我今天沒有叫你一定要讀經,尤其沒有人叫你一定要送到老實大量讀經的學堂。甚至要教孩子讀經,不一定要送到學堂,在家里自己教,可能教得更好。有任何學堂堂主敢說只有他能把你的孩子教好嗎?即使有人這樣說,我們也不一定相信對不對?所以,沒有叫你做什麼,通通沒有叫你做什麼,只叫你回歸到你自己的良心,你的良心就是天地的良心,大家都為自己的良心做事,每個人互相欣賞,互相體諒,天下就太平了!

大家都說聽我演講,聽來聽去,講那麼多,卻好像沒有講什麼,沒有叫你要做什麼,但是呢,又好像交給你很多責任。沒有叫你做什麼,卻叫你做一輩子做不完的工作。你今天如果也有這種感覺,你就聽對了。

好了,我們今天就講到這裏。謝謝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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