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18日 星期二

尊賢容眾,任重道遠

尊賢容眾,任重道遠


——“七地讀經私塾聯誼會成立大會”上的講話


時間:20161219          地點:北京泰山飯店          主講:王財貴


錄音轉文字:劉麗娟 邵長波 金鑫 李智美 張天琴 李曉敏 李婷 黃詠華


統籌:穆衛紅                         修訂:王財貴


 


謝謝大家,非常高興,這樣的日子,這樣的場合,這樣的活動。首先,對今天的主題——七個讀經私塾聯誼會的成立,表示恭喜!剛才我有幸來為這新成立的七個聯誼會做揭牌,以及對於首任會長,副會長,秘書長等從職人員授牌,從一開始到結束,我內心充滿了感動。這些聯誼會的成立時機,或許是來得很早,出乎意料——尤其是還有兩個地方,有的還在籌備,聽說是昨天晚上才籌辦完成,決定今天參加這個儀式——這樣看起來好像來得很早,但是一方面我們覺得來得太遲了!我們已經等待,等待很久了!(掌聲)


 


不管認為來早或是來遲,其實這只是一個儀式。在我們的心裡面,乃至於在天地之間,這樣的有志者,這樣的私塾,以及私塾之間應該有的聯繫,應該成立這樣的一個社群,即使沒有這樣的名號,沒有這樣的儀式,其實它已經老早就在我們的心中成立了。但是,有這樣的名號和儀式展現出來,也是相當有意義的。剛才我對於每個私塾的牌匾,雖然它只是一個牌匾,當我要揭開它的時候,我內心是非常恭敬的,我也是懷著天地之心,也秉承著聖賢之教,遵照我們一向以來對讀經教育的敬重之意,來揭開這個牌匾(掌聲)。讓它不只是存在在我們心裡面,存在我們的期待中,讓它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真的讓我們看到了!(掌聲)


 


我們很高興,因為這件事的成立,讓它出現于世,代表了從內聖到外王理想的展現。不過,內聖和外王這個詞語是不能隨便用的,所以我們“讀經私塾聯誼會”這樣的牌匾是不能隨便頒發,“讀經私塾聯誼會”這樣的名號是不能夠隨便使用的。如果我們的心中的那一念不是真誠的,不是高明而廣大的,我們是不可以隨便私下造作的。孔子說他自己是“述而不作”,現在,我們這種私塾聯誼會,似乎是一種造作。但這種造作,如果它本於天地之心,本於對人性的讚歎,本于對於文化繼承的誠意,那麼我們讓它不僅存在於心裡面,讓它出現於世,我們把它造作出來。這也是一種述而不作,這種“作”,就是“述”。這種述,就是作。(掌聲)


 


我們不可以隨意想要表現,不可以隨意把自己的意見拿出來,更不可以大家糾集在一起,就想要成立一個什麼群體,就想要發表什麼樣的共同主張,就想要影響社會。要知道有所“作”,它必定會產生影響。老子說“覆命曰常,知常曰明”,如果是跟從“常道”而作,才叫作“明”;如果不順著常道而作呢,那就“不知常,妄作”。妄作,只有一個結果,是什麼?(觀眾答:凶)是的,“妄作,凶”。所以我戰戰兢兢揭這個牌,讓這個牌展示出來,我內心有無限沉重之感。我希望不論已經成立的,還是今天成立的,還是將來要成立的各個地方的“讀經私塾聯誼會”,都要有這份敬重之意、敬畏之心。因為如果是個人的所作所為,影響或許還比較小,但一個團體,甚至是用一個省份、一個直轄市的名義而成立群體,大家要知道,這個名號是不能隨便用的,你要擔當得起。當然,在外人看來,這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小的、並不很正式的鬆散的組織,但由於我們的志向高遠,所以我們也要敬重其事。既然成立了一個地方的私塾聯誼會,就要為這個地方的私塾負起責任,既然是號稱讀經私塾聯誼會,就要以這個聯誼會的名號,要負起責任,為一個地方的讀經宣導和讀經私塾而盡力!(掌聲)


 


所謂的“讀經私塾”,從古以來,是沒有這種稱號的,這似乎也是我們的“造作”。但是,自古以來沒有這個稱號,並不代表沒有這樣的實質。這樣的實質,其實是東方西方從古以來一種很平常的、歷史很悠久的教育的模式。只是這樣的教學傳統在這一百年來斷絕了。所以我們現在重新興起的時候,用了一個特別的稱呼,叫作“讀經私塾”。本來,不必有“私塾”的稱號的,更不用再加“讀經”兩個字,因為我們所做的,本來就是教育,是基礎的教育。在近代化的體制學校還沒有成立之前,全世界的基礎教育都可以稱為私塾。“私”的意思是指不是官方的,是民間的。為什麼是民間的呢?因為本來基礎教育是每個家庭的事。人類的心靈都有求其長進的願望,而自我並不一定能長進,必須由已經有所長進的人來引導,所以必須要有教育,尤其必須要有基礎教育,把基礎教育做好了,一個人才可以再在這個基礎上往前走。因此,基礎教育是很重要的。但是,在最古老的時候,只有貴族才能受教育,一般的百姓之家,只是“克紹箕裘”,在各自的家族行業中流轉,這樣的行業流轉,大概只為了解決生活的問題,對於人類的深心大願,人之所以為人的嚮往,是得不到照顧得不到滿足的。中國在春秋時代,孔子就把教育推廣出來,叫做“有教無類”——無類的意思,是沒有社會階層的分別,所以不再只是貴族可以受教育。不論貴族還是平民百姓,只要想上進,都可以接受教育,這也是我們稱孔子為“至聖先師”的主要原因。順著孔子的願望傳承下來,中國的教育就日漸普及,所有有教育理想的人,所有知道讓孩子受教育的家長,都可以成立這樣的私人教學的場所,這就叫“私塾”。而教學的內容是以人類已有的智慧成就為主,以期待一個從小奠定接受人類高明學問的基礎。


 


至於教學的方法呢?從古以來,就已經有兩種私塾教育的方法:一種是要預備一個人的生活能力,一種是要一個人成為理想中的人。而要照顧現實是比較容易讓人接受的,要照顧理想是比較不容易的。因為不論是老師家長,都很容易認為現實很重要,一個孩子對於現實生活知識技能的學習也比較會有興趣。所以,要教現實的內容,那是比較容易的。但是要教理想的內容呢,首先在家長和老師本身,如果對人生沒有長遠的考量,沒有終身的計畫——所謂“百年大計”,沒有為人類千百年的發展來做永恆的努力的心靈,他是不可能教給孩子理想的。何況在兒童當下的日常生活裡,理想並不能及時實現,所以家長跟老師更容易忽略那理想了。更何況在另一方面,認為孩子的學習,因為沒有及時的瞭解跟應用,就比較難以引發他的興趣。尤其所謂的興趣,本來是有深淺層次的,至少大分為兩個層次:第一層,是因為人首先是現實的存在,有生存的需求,去滿足一個人當下的、現實的欲望追求,他顯然比較容易有興趣。如果不能當下有所實用、有所表現,而只是教給他人類應有的學問、應有的理想,對他當下現實的生命來說幾乎是不相干的,就比較沒有興趣。因此,就有很多人還沒有開始教學,就預先這樣想:教孩子理想的東西,孩子一定是不能接受的,一定是沒有興趣的。如果沒有一種強有力的教育傳統做維繫,眾人往往就以現實為重了。


 


但是人類應該還有第二層次的興趣,為什麼叫做第二層次呢? 我們把整個心靈可能的“興趣”畫成一個圓圈的圖像。如果是興趣可分為兩個類型,我們可以從中間用一條線分開為兩邊,一方面是現實的興趣,另外一方面不是現實的興趣。但這條線要怎麼畫?是橫的,還是豎的?那就要取決於那“不是現實的興趣”是什麼興趣,它又與“現實的興趣”有何關係。如果那“不是現實的興趣”與“現實的興趣”是對等的,那條線就要用堅線,而把一個圓分成左右兩邊;但用堅線來畫分,似乎不能如實表達這兩類興趣的關係,這兩類關係應該是橫線,也就是要分為上下兩層。既然教育是對心靈的教導,心靈除了現實的興趣之外,還有沒有另外的興趣?如果我們問一個成年人,問一個為人父母者、為人教師者,我們請他對人類心靈的整體做個考量,引起他心靈的嚮往、合乎他心靈的願望、滿足他心靈的期待——除了現實的滿足之外,還有沒有別的滿足?如果他是一個成熟的人,尤其是一個受過教育的人,一個有相當理想的人,當他靜下心來,不故意抬杠,他一定會重新發現這個問題的答案,他一定會承認,人類的心靈不止對追求現實生活的滿足感興趣,應該還有另外一番興趣。那一種興趣既不屬於現實的,我們把它稱為“超越的興趣”——現實與超越的關係,不是左右橫列的,而是上下縱貫的——那超越的興趣,就發自于人類光明的本性。如果肯認人類有一種超越的興趣,其實就是肯認人類有一種光明而超越的心性,或者說是真正的心性——依孟子,這樣的心性,心是所謂的四端之心,性是所謂的仁義禮智之性,這才是人類真正的心性。


 


教育的目的既然是要開展人類的本性,而所謂開展本性,其實核心就是開展人性中真正光明的一面。這種真正的心性其實本就深深地含藏在人類的生命裡面,所以我們的教育的主題,並不從外來,而只是向內求。但這種光明的心性含藏很深,所謂“道心惟微”,那超越的“道心”是非常地微小、微弱、微妙、很難把握的。而另外一方面“人心惟危”,這現實的“人心”又非常地危殆、危險、危疑,常會迷失的。當我們這樣看的時候,大概就可以從心靈的兩層區別,瞭解人類教育中的所謂“興趣”,也有兩層區別了,也就是出於現實的興趣和出於超越的興趣。


 


現在的問題就轉到一個關鍵點上:如果承認人類的心性有光明超越的一面,照理來說,這才是人類真實的本性,人類必會對之起一種深度的嚮往,而這個嚮往才是真正的人生興趣所在。不過,從現實上看,一個人,他有沒有以這種的光明的心性之嚮往為他真正的嚮往?有沒有從這種光明的心性出發而成就他了的心性?不管有沒有,每個人都可以馬上自我反省,一個人只要靜下心來,捫心自問,幾乎不能不承認,這是人類永恆而真實的嚮往,一個人除了很容易就有浮淺的、現實的興趣之外,也應該時時會有難得的、深度的、超越的興趣。縱使現在對這兩種興趣並不一定能夠依照它的本質來作為輕重本末的分別,有時候乃至於是顛倒的,也就是在當下的的生命中、在主觀的修養上是顛倒了,但當一個人被問到或者自己反省到,在客觀的立場來講,都會馬上希望把它恢復——這就是成人之所以為“成人”的特質。如果一個人當下能夠自我反省,那麼他的人生馬上歸於定位,這叫作安身立命。(掌聲)


 


如果沒有這種嚮往的人,應該是自我慚愧的。尤其,這樣的自我反省和成就,是教育這一件事中的關鍵。現在,對一個“成人”,我們且不要求他有所“成就”,只問有沒有那“嚮往”——既然操作教育的家長和老師都是成人,關於教育就有一個問題需要先解答:一個家長、一個老師有沒有這種嚮往呢?如果連嚮往都沒有,他又如何去引導他的孩子學生呢?基礎教育的物件是還沒有成長的年紀,沒有成長的年紀,我們或許可以感受到他的心性的自我反省能力還不夠,自我展現的經驗還不足。但是一個孩子還沒有展現出這種成就,我們是不是就可以說他沒有這種嚮往、沒有這種興趣呢?各位,這個問題,就是施行教育的人首先要瞭解的問題了。這個問題如果不能瞭解,那你怎麼樣去對一個人做教育呢?


 


要瞭解這個問題,我認為也需要對所謂“人性”有充分的瞭解。說到對人性的瞭解,必需有“全幅”的瞭解,還要有“全程”的瞭解。所謂全幅,是說人類具有現實與超越兩面的人性品質,都是人類的願望所在,但其中有本末輕重上下的分別。如果這樣認定了,我們還要看它怎麼發展出來。如果從人性展現的“成就”上看,那當然是要在人生的歷程中慢慢展現的,也就是必須到了年齡相當成熟以後才有可觀。但如果從嚮往的“興趣”上看,是不是要等到年齡成熟了以後,才能同時具備兩種興趣?


 


孩子是一個混沌的生命,在這個混沌的生命中,你看到的是什麼?有些時候需要有些智慧,才能夠看到真相。能夠看到真相,或許才能夠給予恰當的引導。一個內心充滿誠懇、仁德的人,在默默之中跟幼小的孩子的生命會有一種感通,他似乎會有一種領悟,領悟到一個孩子生命的可貴處,他才懂得如何去珍惜這個孩子的生命。當然一位家長、老師,要先滿足于一個孩子現實的興趣。不過,如果你深切地感受到這個孩子的生命有非常珍貴的一面,孩子的生命雖然是混沌的,但是一個警覺的家長或老師,在那渾沌中,似乎可以感受到也有默默中的嚮往,甚至孩子這種默默中的嚮往,是比已經被現實所過度牽引的成人還要有一種天地之心,有一種光明的嚮往、光明的追求、光明的興趣。(掌聲)


 


所以,如何把這種生命的可貴處、真實處保護好,引導出來,是教育的重責大任所在。我們在讀經的理論中,一直強調本末、輕重的問題,我們說如果教了高度的內容,孩子不一定立即懂、不一定立即應用、不一定立即有所表現。不過我們要知道,一般人所要求的“懂”跟“實用”,原來是在現實生活中的表現,既然在現實生活中要表現的,我們就可以知道那是很容易自己學會的,是不需要費心教的。我們要費心教的是高度的內容,是他不能自己學的。


 


我們常說:“高度的教會了,低度的就會了”——請各位注意這兩個“會”字的意思是不一樣的。假如有人問你,所謂高度的教會了,難道那些高度的教材,他能懂嗎?他能使用嗎?如果被問到這個問題,你一定要很清楚地知道,你所謂“高度的教會”了的“會”,只是吸收在他生命中,含藏在他生命中,他可以慢慢地、默默地醞釀,至於其深度的意義,他在當下的現實上是不能完全表現的。但現實上不能完全表現,你就一定說他不懂嗎?他如果懂,懂到什麼程度,這個很難說。而我們說“表現是容易的”,尤其孩子的表現更是容易,因為所謂表現,一來是指在意識中能有清楚的知識,二來是指在生活中能有良好的適應,而兒童的知識和生活都很簡單,他也不必負什麼人生的責任。所以,兒童要學到兒童應有的“理解”和“實用”,是相當簡單的。而到了成年,表面上每一個人都有所表現,因為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甚至自己的功業,不就是他的表現了嗎?但是我們對成人的表現,似乎還會加上一個考察的標準,我們會問:“那叫表現嗎?”——什麼意思?就是要問“那有多少意義?”問:“那是合乎人類理想中的表現嗎?”——當這樣問的時候,很多成人會爽然若失。為什麼我們的表現不能合乎我們理想的表現?甚至有人連想這個問題都不曾想過。他或許偶爾會覺得人生有一些苦惱,自己生命常常感覺空虛、迷茫,他對於他身邊的人有所抱怨,對於時代、對於社會,他有所憂心。但是往往都是飄忽而過,不曾經真正地去面對。所以,成人可以說都在表現,但是我們對成人有所要求,會進一步問:他這是真正的表現嗎?而對一個孩子,就著他簡單的日常生活表現,只要不很離譜,他總是令人滿意的。有的家長和老師還會因為看到孩子的純真、活潑、自然而感動,他們說“在孩子身上學習到很多。”因為家長們喪失了這個純真跟自然,老師們也喪失了這一份的渾然與清澈。這種渾然、真實、活潑、自在的表現是現實與理想一起表現的,是整個生命一起表現的。但是,人既然存在在現實中,對現實的事物總是比較有興趣的,如果我們沒有好好地去提點、維護那渾然的背後深藏的那一份光明,這個孩子再過二十年、三十年,當他成年之後,很可能就跟我們自己、我們身邊的人一樣。一想到這裡,我們的教育的責任就來了。我們教育的內容、教育的方法,你就要考量了。這就是我們讀經教育之所以要提出來的最重要的根據所在。


 


所以我們說教育根源於人性,教育是開發人性的工程,但誰瞭解人性呢?所以我們每一位為人父母、為人師者,一定不可以掉以輕心,你所負擔的是一個新的生命,一個完整的生命,那又是一個很容易走向庸俗,不能夠完成他的深心大願的、一個可能走向或善或惡、或高或低、或光明或黑暗的生命。這個生命體,你如何維護他?如果自己教自己的孩子,責任還比較小,如果你是當老師,你教的是一群孩子,而且這些孩子是一波接著一波,何況是開私塾的堂主,你主持一個學堂,無論多少人,每一個生命就是一個沉重的擔子,你要擔得起啊!(掌聲)


 


一個生命是一個寶藏,一個生命是人類的一個希望。我們如果容許家長不瞭解,但做老師的怎麼能夠不瞭解呢!如果老師不瞭解,為何還要在整個世界都體制化的教育之下,還要來做私塾的教育呢?你不是因為有自己特別的見識嗎?還是你只是想在人世當中立個好聽的名號,坐在自己感覺尊貴的位置,然後大聲地呼喝,有人稱你為老師、稱你為堂主,以此為滿足——難道是這樣子嗎?相信不是的。所以,我們既然要做這件事,要自覺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也是一件很艱苦的事。你在現實的社會當中,在整個世界潮流裡面,你既是個異類,是在社會的邊緣,你幾乎被時代所遺忘。但是,你為什麼還要這麼辛苦?你一定要好好思考這個問題,你的見識要高遠,你的發心要純正,我們每個想要給孩子讀經的家長,都要好好思考,尤其是學堂老師,學堂堂主,更要擔負起你的責任。


 


尤其現在私塾又要有聯誼,本來這個發心是很好的,聯誼就是聯合友誼,私塾可以互相交流,以文會友,以友輔仁。聯誼會有組織,於是就有會長、副會長、秘書長等名號。不過,孟子說“仁者宜在高位”,你的地位越高了,你的影響範圍越大了,不是你的光環越加地閃耀,然後自己就可以顯得更加地尊貴,人家就更加地敬重你——不是!而是你的責任更大了。尤其是在目前來看,所謂的私塾,尤其再縮小範圍來說,讀經私塾,本來是應該像我剛才所說的,是為了負起人性發揚的責任的,要為天地、為人生負起責任的。但是,理想的方向或許一致,不過對於人性的瞭解,對於理論的研習,更重要的是自己對人生的感受有所不同。所以各個私塾,雖然都以讀經私塾為名,但是各自的做法有一點不同。


 


現在既然各省成立大範圍的私塾聯誼會,那我要警告各地主持的人,尤其會長、副會長、秘書長等等這些職務的人,就像剛才所說的,聯誼會的名號、牌匾和職務的聘書,都是很沉重的。你當了這樣子的職務,有名必定要有實,是要實至名歸的。你是不是真的能夠負起一方讀經私塾聯誼的任務?怎麼負起呢?一省內現有私塾有多少?對大家能不能多加關照?如果各個私塾的觀念和教法不一樣,你應當如何面對?我常說我們讀經教育不與任何教育相衝突,因為我們對教育的反省,是反省教育的本質。在本質處,有廣泛的籠罩性,就有廣泛的攝受力。攝受不是歸我掌握,而是要開闊心胸去懷抱這些範圍。剛才有人說,不只是要為自己一省來做服務,他也希望能夠跟其他的省份聯合、交流。甚至不限於本國,也要放眼天下。如果這樣的話,作為一個會長的、副會長的、秘書長的人,要有什麼樣的涵養,你才擔得起這個職務呀!所以剛才我授牌的時候,我是很敬重的,我希望接受的人,也要敬重你這個職務,好好地把事情做好。(掌聲)


 


二十幾年來,對於讀經推廣的質疑聲、反對聲,甚至辱駡聲,是不斷的。最先是讀經與不讀經之爭,不讀經的人攻擊讀經。再後來呢,有一些也名為讀經,但是所謂不是“老實、大量”,於是有所爭論。最後,對於老實大量讀經的比例的輕重,又有所爭論。又後來,對於學堂管理的態度,也有所爭論。所以從讀經的外部,一直爭論到讀經的內部。各位對這樣的爭論千萬不要灰心,不要有挫折之感。因為這些爭論都是正常的,都是人間應有之事。自從二十幾年前我剛出來推廣讀經的時候,爭論就開始了,各式各樣的爭論,一直不斷,而我也隨著一一地回復。從最早的回復,一直到現在,我都從內心真誠地感謝,而且很敬佩這些提出異議的人。他們為什麼對你提出不同的見解呢?他們的出發心,其實是出於關心孩子、關心教育,也是希望把教育做好、希望把孩子教好的。他們關心教育的熱忱,跟我們是一樣的。他們的表示,他們的用語越加激烈,或許可以顯示出他們的關懷越痛切,所以凡是對於這些有不同的看法的人,我都很敬重他們。對一些用很嚴厲的詞語,來所謂攻擊的人,我對他們更加的敬重,更加的佩服。他們也應該稱為是有良心的人。他們是為教育、為文化、為我們的下一代在做努力的人。(掌聲)


 


但遺憾的是,我們也在做努力,他們也在做努力,為什麼還要爭吵呢?所以我常說,人間最大的悲劇不是君子與小人之爭,因為君子與小人必定會起爭辯的,所以人間最大的悲劇是君子與君子之爭。而且這個爭,會爭得比小人與小人爭還要厲害,甚至不惜用非常難聽的話,咬牙切齒,還攢拳怒目,攘臂而扔之。為什麼他要這樣呢?因為,他自以為他是君子,君子有一個盲點,這個盲點就是自以為正義,自以為是受了聖賢之教,自以為滿腔都是理想,自以為全天下的正義都在他那裡。所以一眼望去,凡與自己不同的,就是不仁不義,就是而且是大不仁大不義,所以他們是出於不得已來批評人,於是他們的批評就表現得很直接,絲毫不假辭色,以為如此才足以證明自己是仁義之士,是聖賢的化身。本來孔子教我們做君子,說:“人不知而不慍”,又說“君子見賢思齊”,如果見不賢呢?要“內自省”。再說,這個君子啊,要“成人之美”。再說君子要“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啊。再說“君子要尊賢而容眾,嘉善而矜不能”啊。再說“君子要坦蕩蕩”等等。再最後說一句更總結的話:“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掌聲)


 


“命”就是“限制”——命有兩個意義,一是承天道之命而來的命,是在道理上說的命,那是“理命”;二是在現實中說的命,是命運的命,那是“氣命”。理命是超越的,無限光明的,它從天而來。天命給萬物之性,也給人以人性,成就人的本質,叫天命之謂性。人既然有這樣的本質,照理應該率循這樣的天命之性而行,所謂“率性之謂道”,這個“道”雖然已經不是天道,而是人道,但人所應遵循的人生之道,本是從天命之性而來,所以人道其實就是天道。人道不能離開天道,這是人的“天命”,是秉承天道而來的命,是道德的根源,是從理上說的命,叫做“理命”。而“不知命,無以為君子”的那個命,是“氣命”,是從陰陽二氣以下說的命,是現實中說的命,那是命運之命。所謂“命運”,就是一個人的主觀生命跟它的客觀環境所產生的,或者順,或者逆,或者如意,或者不如意的種種“限制”。這些限制,不知從何而來,孟子所謂“莫之為而為者天也,莫之致而致者命也”——莫之為,沒有看到作為者,不知道誰在作為,而居然作為出來了,這個叫“天”,也就是“自然”。莫之致,沒有看到推動者,不知誰在推動,而居然背後好像有強大不可抗的力量在推動著,這個叫做“命”,也就是“命運”或“命限”。人生總有命限,環繞在生命周圍所有的一切事物,都跟生命本身的運作有相順、相逆的作用,或者是讓你如意,或者是讓你挫折,這就是你的“命”。如果一個人不知道人生是有限制的,不知道人不能萬事如意,即使是聖賢,也不能萬事如意,即使是一腔理想,也並一定能夠如願。孔子說,你如果不知道這一點,就不是真的君子,就不足以稱為君子。為什麼?因為如果不知道人生有命,便會自以為是,便會強求,遇到不順利的事,就會氣急敗壞,甚至歸罪他人,埋怨老天,走向相反于君子的路。


 


所以勸你千萬不要認為自已是一個君子,以為你有理想,你有正義感,你有愛心,然後看到別人都不如你的正義,不如你有愛心,於是你就義憤填膺,於是你就頤指氣使,你就想要改變世界。凡是不順你心意的,你就要批評。這種人如果他的學問或社會地位高一點,他就會直接否定別人,再高一點,就會咒駡別人。如果他真有實力,會不惜打倒別人,摧毀別人。而他認為他是在替天行道,因為他有正義,他有愛心,他希望下一代好,他是君子,所以他有權利那樣做,他不眨眼,他沾沾自喜。但是,依孔子之意,那種心態並不是真正的君子心態。君子要知命,“不知命無以為君子”。君子要尊賢,要容眾,既要嘉善,又要矜不能。如果知道對方有所不能,要哀憫他,你見到好要思齊,見不好要內自省。孔子沒有說見不好就要反對、就要排斥、就要咒駡。


 


以上說一個君子不應該隨便去批評人,現在如果你是被批評者,又當如何?你是否認為:怎麼可以批評我呢?我這麼正義,我這麼有愛心,我正在為教育而努力,我為我們下一代盡多少心血,有誰知道嗎?為什麼還有人反對我,還有人罵我?這時你也義憤填膺,拂袖而起,準備作戰。如果你也如此氣急敗壞,我看,兩方是半斤八兩,五十步笑百步,你也不是君子,你也不知命。被批評,即使過分的批評,即使無理的批評,這就是你的命,你知道嗎?(掌聲)


 


對方如果是賢者,你要尊重啊,他如果是一般人,庸俗之輩,你要包容啊,這才叫尊賢而容眾。他如果是善者,你要不吝惜贊許啊,他如果做不到,你要退一步悲憫啊,這才叫嘉善而矜不能啊。一個有愛心的人怎麼會隨便去批評別人呢?一個有真誠的人被別人批評又有什麼關係呢?但是,在無道的社會裡,普遍的風氣是好勝好鬥的,人人都時時站在自己立場想要去批評別人,以打倒別人為樂;人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場不願讓別人批評,都受不了別人批評。各位,人間的紛爭就從這裡開始,人間的不幸就從這裡開始。


 


你不是要傳承文化嗎?你不是要發揚人性嗎?你不是要為教育做努力嗎?所以時時要回歸初心,對你的那一種激情,就會警覺,你就會爽然若失,你就會啞然失笑。所以回歸到初心吧,回歸到超越的光明之中吧!


 


但是,也不一定不可做批評,只是批評要守批評的“道”。就是不要只做“批評”,而是要做“批判”,所謂“批判”,原來是法官的斷案判決。法官要斷案,要遵守兩大規則:第一個規則,要有明白的瞭解。你要去做調查、做研究,你要去傾聽雙方的說辭、去體貼雙方的意願。所以,我們如果想要討論一些問題,也要先有豐富的知識,對所討論的問題要有比較全面完整的瞭解。第二個規則,要有公正的依據。不可以“自由心證”,好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在法庭上公正的依據就是法律,而在人心靈上的依據就是理性。我們為人處世,發表“見解”,要依照理性而做判斷,才是公正的,才有客觀的意義。所以並不是不可批評,但批評要“批判式”的批評。首先要明白兩方,如果你是當事者,你要明白對方,既知己又知彼;如果你不是當事者,要兩方都明白,所謂“兼聽則明”。進一步,說當事者要明白對方,那時候也要跳出自己,要把自己當做一個外人,當做一個第三者來瞭解雙方,不要站在自己的立場。否則,往往還是“入主出奴”,還是以自我為中心,為自己找理由而已。大多數的人遇到問題了,首先是替自己找理由,為自己先做了辯護,帶著異樣的眼光來觀察對方,這樣當然也不能夠瞭解對方。所以,所謂瞭解對方,不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來瞭解對方。如果站在自己的立場來瞭解對方,往往把對方當作“稻草人”了,你所瞭解的對方,只是你認為的對方,不一定是真正的對方。但是,一個人要養成這種客觀的態度,那是很難的,那是一種很大的能力。因此,古人才教我們要謙卑,在你所不瞭解的時候,你不完全瞭解的時候,你不敢肯定是不是真正公正瞭解的時候,你不要隨便作出“評判”,不可以隨便發表“意見”。因為,如果你沒有確信你是基於公正的背景、基於高深的理由,你是不可能作出恰當的評判的,不恰當的批評,不僅是無意義的,甚至往往是有害的。


 


我一直呼籲,希望讀經的朋友們要談教育,要知道教育是一件大事,不可以隨便有“意見”,一定要訓練自己具有批判的能力,我們都時時要反省自己夠不夠這個格?才不會人云亦云,也不會剛愎自用。我們當然不敢說,我們真的能夠有這麼大的能耐去完全瞭解別人,我們也不敢說我自己是立於公正的立場來作評判。但我們可以退一步,先只問自己,我們所作所為合不合天地之道?合不合自己的良心?先這樣問,然後,放開一步,謙卑一點,也允許別人跟我們不一樣。除非你真正地、真真實實地發現對方是不足的、是低俗的——即使他真是不足的、低俗的,你也只能感慨,而沒有指責的權利。甚至你認為對方是惡的、是害人的,因為沒有人賦與你指責的權利,所以你還是沒有權利去指責。所以,每個人先回歸自己吧,先把自己做好再說。你如果真的認為別人是錯誤的,別人是不仁不義的,這個時候,你也先用感慨的方式,默默地期待的方式。你如果是君子,必定“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你終能將他感化。如果你的德不夠大,不能感化對方,你也再沒有什麼資格去批評別人。(掌聲)


 


這些道理,都是做人的基本教養,本來是不必再多說的,尤其對我們各位,是不必再多說的。但是呢,我還要重複地說,尤其是對我們各位,因為你是教育工作者,你應該更有理性。你如果自己已經都常常反省,都日漸改善了,也要天天再提醒自己,念茲在茲,要具備這種溫良恭儉讓的美德。我常想,我們所謂讀經界中的人、讀經私塾界中的人,是不是能夠真的把經典領納進來?領納在自己的生命當中?是不是真的能夠把經典的教訓實現出來?如果真能,那每個人就心安理得,而且,你不會隨便去擾亂他人,最多只是輕輕地感慨,深深地期待。我們民族,我們這個社會,由於相互“打倒”的習性難改,已經很辛苦了,已經辛苦幾百年了,我們不要再讓她更辛苦。我們要有自己的一念之靈,把自己從相互打倒的深淵中超拔起來,然後,期待我們社會也漸漸從相互打倒的深淵中超拔出來。(掌聲)


 


今天,我要對所謂我們新成立的這樣的會,這樣的聯誼會,這樣的讀經私塾聯誼會,這些會長、副會長、執行長們,以及所有的私塾堂主們——將來這些位置或許會輪到你來做——總之,每一個人不管你有沒有“在位”,隨時要以寬廣的胸懷來勉勵自己。我們讀經界,我們讀經人要做一種典範——不是有意地要別人來仿效我們,說我是別人的模範,而是人本來就應該這樣做。每一個人都這樣坦蕩、大方、自然,然後體貼、包容,自己把自己做好,對外只是無限地期待,甚至,對外只有讚歎,只有感恩,不再有埋怨不再有責備,好讓我們自己的心靈更平安,讓我們的社會更祥和(鼓掌)。你要勉勵自己成為一個君子,如果你是一個君子,你一定要做一個不與君子相爭的真正的君子。在你還沒有成就大德的時候,你不要輕易地與你所認為的“小人”相爭,你只有默默地努力。在你的範圍之內,在你自己的天下——你所關懷到的地方,就是你的天下,你一定要在你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克己復禮,先讓你的天下歸仁,不必急著去求別人的天下都來歸你的仁。(掌聲)


 


因為道理都在人人的心中,你所做的事如果是合乎人性的,那必是人人嚮往的,那你就不愁沒有人瞭解你。如果目前還很少人瞭解,沒關係,明天會多一點,明天還不夠多,後天會多一點,後天還少人瞭解,一年兩年之後應該可以多些了吧。一年兩年不瞭解,十年二十年可以瞭解吧。十年二十年不瞭解,五十年一百年之後可以瞭解吧。一百年兩百年不能瞭解,一千年總可以瞭解吧。(掌聲)尤其是,你不是為了讓誰瞭解,你才這樣做啊。也不是為了推廣到多少人都聽你的話,你才這樣推廣的啊。這本來就是你的本分呐,各位,這是我們的本分呐!(掌聲)


 


所以,平靜你的心,展開你的容顏,多笑一笑。說不定對方的心靈也跟你一樣平靜而開闊呢,只是因為相互不瞭解。當然,你不必急著求人瞭解,但你要儘量去瞭解人——如果你不瞭解人,那你本身就是不長進的人;如果你急著求人瞭解,就產生不必要的對抗了。你千萬不要說對方都不瞭解我,我何必瞭解他?當你這樣說的時候,你應當想像到對方可能也會這麼說。當這個時候,你們怎麼辦?這就“僵持”了啊,各自堅持,就僵在那裡了,世界停止了,死了,“天地閉,賢人隱”。所以,你既然自己希望對方先瞭解你再說,你就應該馬上想到,對方也一定等待著你先瞭解他呢。所以,哪一個人先有智慧,哪一個人就先看清這個道理,哪一個人就先做給對方看,這是一般人都要有的做人的基本禮貌,這叫做“教養”(掌聲)。


 


何況想要在社會上活動的人,想要產生影響力的人,譬如,你被推舉為一個會長、副會長、秘書長了,你已經是一個有份位的人,不管這個份位多麼微小,總是比你在自己的家裡、自己的學堂裡負的責任還要更大一點。這個時候,你就不只是像我剛才所說的要有基本的教養了,你有了更高的責任,你就要有更高的情操,你要更涵容。古人所謂“宰相肚裡好撐船”——宰相的肚量是很大的,要不然你不能做宰相,就是你不能夠當秘書長了。所以,秘書長的肚量要大一點,那麼會長要更大,要不然你不能領導你的秘書長。所以,大家要心寬體胖,你把自己的肚子養“胖”一點吧。(眾會心微笑,鼓掌)


 


我今天這麼囉嗦地講來講去,就講這麼一點沒什麼意思的意思,我是語重心長呐,老婆心切,苦口婆心呐。人呀,可能老了就會嘮叨,希望大家要體諒體諒我這個老人的心。(掌聲)因為我很不忍,很不忍心看到社會上大家都支持讀經了,都在為教育理想而奮鬥的這一群人,大家都自勉于君子了,卻因為自以為是君子,而居然還愁眉苦臉,還怒目相向,還惡口,還相鬥,這我非常不忍。那從誰做起呢?從每一個人,從我們在場每一個人自己先做起。(掌聲)


 


尤其當上職務的,要發心,要立志,並且希望能夠真的實踐,因為這幾個會長、副會長、秘書長等,大概都是某一個私塾的堂主,你的私塾,有你私塾的風格,但你千萬不要用你自己私塾的風格來要求別的學堂。剛才說過,你如果只是一個家長,你可以有你的家教做法,這比較沒有關係,而如果你當一個老師,就要謹慎一點,如果你是一個堂主,更要謹慎,如果從一個堂主當上聯誼會的會長了,那你的心量啊,就要名副其實,有一個省的心量。不過,是不是只有會長才要這樣呢?我也希望,所謂“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當會長,當副會長,秘書長的人要有這樣的心量,每一個私塾會員,雖然現在沒有在位,你也要有這個心量。因為你會有機會,當你將來被大家推舉出來負責任的時候,你才能一下就上手。即使你沒有任何機會出來為大家服務,但剛才說,你的德量有多大,你的天下就有多大,不是你去命令一批人,而是你能夠涵容、關照一批人。所以,每一個會員的任務應該都是一樣的。(掌聲)孟子說:“當今天下,舍我取誰”,每個人都要有這種心胸,當你講這句話的時候,不是一手拍著你的胸脯,一手按著劍,想要天下人都聽你的號令,“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不是大家都來歸向你,而是你的仁德可以覆蔭你的天下。(掌聲)


 


以上是講了君子與君子可以不再爭論的道理,以下呢,如果還要實際看看有哪些君子的爭論,我就我所聽到的想到的,列舉一些案例,方便地說一說我們對問題的思考方法和解決之道。譬如,我們如果把“讀經教育”放在一個比較小的範圍內來思考,它可以說是一種“語文教育”的主張。關於“語文教育”,在現在全世界一般的語文教育系統中,分成四項能力的培養,叫做“聽、說、讀、寫”。依照我的分析,其中的聽跟說,對於本國的母語來說,是不需要太注意,也幾乎不用教的,因為一個人對母語的聽說能力,也就是口音和語法,大概在三歲,就幾乎完成了,所以“聽和說”的能力,不是語文教育的重點。


 


有人認為“聽”可以不必多訓練,但“說”的訓練很重要啊,這當然重要,一個人需要有發表心得,甚至演講的能力。但是發表心得和演講,這是一般人不學就會的,只是他的心得跟演講,有沒有豐富的內容,和表達得巧妙不巧妙罷了,而豐富和巧妙的能力,最最重要的還是他年紀漸長,而有學問,而有經驗,而有才華。一個年紀漸長,而又有學問,又有才華的人,幾乎不必經過太多的練習,他“說”的能力自然就好起來了。所以,說的能力不必太過教導,要教導的是他的內涵,就是學問。學問來自於哪裡呢?最好是通過“讀和寫”。尤其“寫”也要通過讀,所以這個“讀”啊,是語文教育的關鍵所在。這一百年來,整個世界語文教育所謂的“讀”,是指閱讀。而在我們讀經界呢,讀可分成兩類。一類是誦讀,另一類才是閱讀,而我們是誦讀重於閱讀。所以讀經教育不同于其他的語文教育的地方是,一般的語文教育,在“聽說讀寫”這四科中,固然以讀為主,但它的讀是以閱讀為主,誦讀為輔,甚至取消誦讀;而讀經最大的重點固然也是讀,但以誦讀為主,閱讀為輔。


 


我們對語文教育的重點,如果認識得不夠深切,你是不可能開展“誦讀”的。但說到“閱讀”的重要是人人都知道的,它已經成為近代世界語文教育的主流,甚至是全部教育的主流。哪個國家的閱讀教育做好了,幾乎就可以判定他們的教育就是成功的。因此,我們國家很羡慕閱讀教育成功的國家,常派人到芬蘭、荷蘭等國考察他們的閱讀教育,認為只要中國的閱讀教成功了,教育就改善了。而天下的家長和老師也都認為,如果能夠教出喜歡閱讀的孩子,那該是多麼理想的情況啊!全天下幾乎只有我們所推廣的讀經教育,對於閱讀並不那麼注重——不是我們不注重,是我們有更要注重的教育要做,就是誦讀。我們認為閱讀是次要的,甚至對於“基礎教育”來說,太多的閱讀,對教育是有妨礙的。


 


即使已經注重誦讀了,基於對讀經教育理論有不同的理解,有關於這一項“讀”的教學,在讀經私塾界還有一些不同的意見,產生一些爭辯。就是“誦讀”與“閱讀”這兩種模式主從本末關係的爭辯。照我看來,既然已經是以“讀經”為名號了,大體上還是以讀經為主的,只是“閱讀”要不要開出來?要不要也注重?要用多少的比率來教學?有不一樣的看法。


 


另外,在聽說讀寫四科中“寫”的問題,本來“寫”有兩個意義:一個是書寫,也就是寫字,書寫的教學,古人只有一種方式,就是用毛筆。現在有兩種方式,一種是毛筆,一種是硬筆。“寫”還有另外的意思,是指寫作。有關於這個“寫”的教學,首先,要不要寫字?尤其要不要開軟筆字的課?這也有不同的看法。不過開不開毛筆課的爭論還比較小,要不要開硬筆字的課和何時開始寫硬筆字,其爭論就相當大。再來,要不要寫作?這個也有所爭論,只是在私塾裡,寫作教學的爭論還不大,因為寫作畢竟是綜合性的表現,是語文教育比較高端的、可以滯後的學習,所以在基礎教育上比較不急著做要求。但是一個孩子,如果讀經已經好幾年了,甚至年紀也稍長了,然而居然不會寫文章,也有人會擔憂。於是,要不要“寫字”?要不要“作文”?如果要,什麼時候開始?要用多少的比率來教學?有不一樣的看法。總之,讀經教育在關涉到閱讀跟寫字、寫作,這三個問題上產生了一些爭辯。


 


再來呢,私塾教育,尤其是大陸的私塾,大部分學生是寄宿的,老師對孩子的性情成長或許會有很大的影響。有人就注意到老師的“素質”及其教學“能力”和管理的“態度”,在這裡也起了爭辯。這個爭辯的爭議很大,是最近以來爭議的核心。目前大概就是以態度為主,其他還有一些小問題,就是所謂的設備問題,包括食宿的品質問題,這個也有人會質疑的。


 


再來就是有關所謂的“接軌”問題,接軌有兩個層次,一個是他將來和體制學歷接軌問題,第二個是他將來能不能順利適應社會生活的問題,這兩個問題也有很多人表示憂慮。甚至有人說,私塾不合體制,就是犯法,犯法就是為惡,為惡就要剔除。——這樣的說法,我們覺得很遺憾,他們似乎把法規跟法律混淆了,所謂法律是有關於道德的底線的規定,這是出於道德的律則。觸犯了法律就是觸犯道德的底線,那就是犯罪,犯罪必須受處治,受懲罰。但是社會上有些“規範”不是道德的規範,而是社會活動運作的規範,比如對教育活動運作的一些規範,叫“教育法規”,不叫“教育法律”。這個法規是給出社會可以共同遵循的教育“模式”,它不屬於道德的範圍,它是可以隨機變化的。所以,教育自古以來有許多模式,即使在現代,也常有教育的“改革”。


 


教育的本意是要培養下一代,使他的生命達到良好的開展,國家對教育有其一套做法,認為那樣做可以培養好下一代。那一套做法,叫做“教育體制”。譬如什麼時候開始上學?各級學制的年限如何?課程如何?考級辦法如何?等等,讓全國百姓有所遵循,這叫教育的“法規”。但是如果依照教育的本質,教育是要開發人性。那麼開發人性如果不是只有這一種模式,那別的方式應該也可以拿出來做。所以法規不關係到道德問題,它可以有多樣性,只是目前的法規並沒有這麼開放,這“不開放”並不是最理想的狀況。至於法律呢,法律你很難說:法律應該開放一點,可以這樣做,不這樣做也可以呀。因為對於道德的底線你不能說:我可以守,我不守也可以。但是教育呢,你可以這樣做,這樣做可以開發人性;你可以別樣做,別樣做也可以開發人性,甚至,對於開發人性的功能可能更好,更合乎教育的本質。


 


我們是以這樣的見識來開設私塾的,在現行的教育體制之下,私塾可以說是“非體制”的,但“非體制”並不一定是“反體制”,有人就說成反體制,又認為反體制就是反社會,反國家,這種思考是不合邏輯的。教育體制之訂立,本來是為下一代的教育著想,但是私塾呢,也是為下一代的教育著想啊。如果我們認為私塾適合某些人,或者說讓他更能夠完成教育的本色,那我們來開設私塾,站在道德的立場,反而是可以站得住腳的。因此呀,說開設私塾等同於犯法,這種評判,是混淆了法律與法規的觀念。


 


我們如何面對這些爭論呢?首先,我們應該都把它看成是有意義的。有些是觀念的混淆,我們可以說清楚,而大部分的問題,都不是非此即彼的問題,我們都可以把它看成是比例的問題、本末的問題來處理。它不是“是與非”、“對與錯”的問題,也不是“私塾”跟“非私塾”的標準問題。這是“度”的問題,或是“見識”的問題。有兩種見識:一種是比較純粹的,認為高度就可以涵蓋低度,核心就可以開發週邊,所以專做高度的核心的就好,其他的可以忽略。但有些人認為不是這樣,認為既做了高度的,也要做低度的,既做了核心的,也要做週邊的。譬如,在要不要“閱讀”的問題上,純粹者認為只要讀經,就可以涵蓋閱讀,所以他做“純讀經”。但有的人認為唯讀經是不夠的,還需要解經和閱讀,他們不認為閱讀就是低度的,不認為解經就是週邊的。當遇到這樣不同認識的時候,我都這樣來面對,就是:任何人只要自己時時回歸教育的本質,時時去思考它,思考怎麼做才能夠更合乎教育的原理。只要他思考過了,他有怎樣的認定,他就照著他思考後的認定那樣去做,只要他認為對的,那我們就應該給予尊重,給予讚賞。(掌聲)


 


甚至有些人以他的經驗——他確實有這樣的經驗——他認為怎麼做才能夠更好地輔助、引發一個生命。他信誓旦旦、振振有詞,也不是假的,他是真誠的,他是真的有那樣經驗的。當然,你有你另外的經驗,你也振振有詞、信誓旦旦。當這樣的時候,我也要提醒大家要回歸那句話:君子不要與君子鬥爭。就是你要想:你這樣看,別人那樣看,你為孩子好,別人也為孩子好。說不定他真的能夠為孩子好,他的好也不亞於你的好。為什麼可以這樣說呢?因為所有所謂的“好”,所達到的成果,都不能夠達到“完滿”的成果。任何一種教學法都不能達到完滿,完滿只在理想中,只在追求的過程中。凡是世間的“事”必是有利有弊的,所以你不可以認為你的“教法”是最完滿的,它一定會有所不足的。如果都完滿無缺,怎麼有人會來對你“反”思,有人會來指出你的缺點而反對你呢?


 


但是,指出你缺點的人,他的看法做法難道就是最高標準嗎?他們如果硬要這樣想,告訴各位,你要給予體諒,要給予同情啊。你可以就著他對教育的誠意來體諒他,就著“一個人不是上帝,他不能夠全面地掌握一切事物”來同情他。你體諒他的熱誠,你同情他的不足,這樣,你就把他包容了。希望他也能夠這樣體諒你、同情你、包容你。但是一個人只能叫自己去體諒別人,不能夠期待別人來體諒你。你對別人好,是你的本分,別人對你好,不是他的本分。所以,別人對你不好,那是正常的。所以,不管別人對你好不好,你都要盡自己的本分。總之,你只有義務對別人好,你沒有權利要求別人對你好。(掌聲)


 


所以,我奉勸大家,一定要心胸開闊、廓然大公,不要自私。只要心胸開闊、廓然大公、不自私,一切問題就立刻得到解決。有人主張要閱讀,他認為閱讀能夠讓一個孩子的生命有更好的成長,甚至在教學管理上比較方便,甚至能夠讓孩子及早立志;他認為只有純讀經,孩子很痛苦,志氣建立不起來,老師很費心也管不好。而你認為不是,你認為只是純讀經,孩子也好管教,他也很快樂,也很有興趣,這種興趣才是更內在而真實的快樂。你說你明明看到了你的學生的興趣,他說他沒看到!但是他也說他明明看到了他的學生的興趣,但你沒看到。他說他這樣教,學生有興趣,你不可以說:不可能!因為他覺得可能,他也看到案例!世間的事是無窮的複雜,你做不到的,別人或許可以做到,所以你要尊重,要體諒!反過來說,對你自己所做的,你要真誠地去面對你所看到的。難道你所看到你做的都是一片光明,沒有一點陰暗失敗嗎?我看也不儘然,你一定也有某部分現象真是如對方所說的樣子。在你自己,你專門找合乎你風格的成功案例,那對方呢,也專門找合乎他風格的成功案例。當這樣的時候,人間的悲劇就無解了,必定產生鬥爭呐!所以在這裡,我們感受到人生的愚昧與艱難——其實,應該說所有艱難都來自愚昧。


 


固然我們不能有那麼多的方便善巧來包容所有的人,但是我們可以儘量,嗯,儘量!儘量了,有時候都不能照顧得好,何況你不曾儘量。因此,我勸每個學堂都要儘量明白自己的風格,也要體貼、讚賞別人的風格。你收哪樣的學生,自己要漸漸地有所篩選,你的學堂有特色,你的學生也有特色。要承認自己的能力不夠,不能夠包山包海,面對所有的特色,你一定要有所選擇。要不然你就要增強自己的能力,增強老師的能力,才可能面面俱到,這是很高的能力,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要知道,每一種做法都有它的所長,也有它照顧不及的地方,所以不要在這種問題上再有太多的爭辯。這其中或許真的有客觀上的比較——比較好操作,比較有效果——但是不是必然呢?我看也未必。凡是不必然的,你都不可以以必然的態度去堅決地把持,更不可以必然的態度對別人做堅決地否定。每個人只對自己負責任,你不要替別人著急,天下是天下人的,不是你的。


 


剛才要大家謙卑,這是做人一個非常重要的修養,當你有自己的見解的時候,你尤其要謙卑,你也要知道,別人有別人的見解,或許他的見解,也有好處。當有一天,你發現別人見解的好處大於你的時候,你一定要不吝惜自己的習性,不吝惜自己的名聲、利害,你可以改變!這個改變是可以立即改變的,如果你不敢立即改變,也可以慢慢改變。這樣,每個學堂就都在進展中,都在成熟中,都會趨向于更廣大、更高明、更完美的境界。因為他可以關照到生命的其他的特色,乃至於可以照顧所有的特色。所以當一個學堂在起初,只有一種教學觀念,不能照顧所有特色之時,你只能做你自己的,但是一定要開放你的心量去尊重別人。當你能力夠的時候,你可以在同一個學堂中含納各種不同的特色,對不同需要的學生開出因材施教的多種模式。


 


不過,在最初期,你只能有自己單樣的特色,如果發現這單樣的特色不能適合所有學生的時候,你要慢慢地轉變,如果你一時轉變不過來,你一定要很謙卑,把一些不適應的學生介紹到別的地方去。我們只是對孩子負責任,當有些是你負得起責任的,有些是你負不起責任時,你千萬不要依照你的見解一刀切。所以“讀經私塾聯誼會”的成立,是有許多好處的,因為每個私塾的條件風格不一樣,才可以適應各種需求,甚至有些沒有參加進聯誼會的學堂,你都要把他視為同道,大家以各種不同的方式共成大業!(熱烈掌聲)


 


如果把問題展開來說,就會發現近年來的一些爭論,都是假問題,根本不成問題。譬如,關於認字、寫字的問題,是不需要爭辯的。因為有些人說:“認字,讀經讀多了就認字啊,怎麼會不認字呢?”而有些人卻說:“讀經十年了,還不認字。”又發生很大的爭辯。其實這兩種說法都不完全公正。據我觀察,90%的孩子,是讀經半年、一年就能認不少字,如果要閱讀,就能開始閱讀。但是還有10%,至少有5%,也就是一百個裡面有六七個,確實是讀了一兩年,會背兩三本書了,對於經典上的文字,還是很模糊的。所以,不能說讀經的孩子個個都認字,但是也不能夠抓住兩三個認字有困難的,就說所有的孩子都這樣。所以所謂“君子之爭”的“君子”們啊,有些時候也太過急切了,為了表達自己的見解,他寧可去污蔑別人的見解。我們當然可以同情地說,這是一種誇張修辭法,以顯示一個君子非凡的誠懇。但是誠懇也要注意真相啊,不可以用誠懇做藉口就可以污蔑別人。其實,我們客觀地看,天下本來就有一些孩子對認字是有困難的。


 


聽說新加坡的前任總理李光耀先生,他就是個閱讀障礙者。有些孩子有閱讀障礙,也有些孩子有認字障礙。不過,依我所知,純讀經就能認字的人還是占大多數的,大概在90%以上。對於不認字的孩子呢,我們或許可以等。或許老師跟家長比較急,不能等,對不能等的,只要略施小計,就出效果了。所以學堂裡稍帶教些認字,豈不也是很好嗎?我建議學堂可以每天抽出10分鐘或15分鐘,讓新入學的學生認認字。能認字的,認更多,不能認字的,慢慢也認字了。甚至也讓七八歲以上的孩子寫寫字,如果要教寫字,要注意一下,現在一般學校教寫硬筆字,是沒有盡到責任的。因為寫字,尤其中國人寫字,很注重美感,而這個美感,是因為其中含有生命力,有生命力才有美,那個美才可以流傳。雖然硬筆字不能像毛筆字變化萬千,展現生命的光彩,產生很高的藝術價值,永垂不朽,但是硬筆字也可以帶有生命力、帶有美感的。美感的注入有兩個要領,第一是筆法,筆法要靈活;第二是結構,結構要勻稱。對於一個兒童來講,結構只要求端正就好,而如果筆法是死板的呢,養成習慣之後,這一輩子的寫字就確實不敢恭維了。所以一開始寫字,要注重筆法。筆法其實只要教一兩個星期也就夠了。筆法最重要的是要有起落,也就是每一筆劃都要有起筆、走筆、收筆,每一個筆劃都要有三個轉折,所謂一波三折,尤其起筆和收筆是要用勁道的。如果老師能夠稍微提醒一下,縱使小孩寫字的結構還很稚嫩,但是筆筆生動,就有生命力。有些大學生寫字,沒有起收的波折,只是直來直往,那字就顯得很粗糙、幼稚。


 


體制小學是六歲開始寫字,有些堂主認為六歲太小,不需要,到八歲或十歲再寫,都無所謂。但千萬不要一刀切完全拒絕寫字,也不要一刀切認為非寫字不可。要記得,我們所教的物件是生命體,一個生命是涵容廣大的,生命的成長是慢慢集結的,它本來就是一個整體,到最後所有的學習也都會回歸到整體,我們只要把握了最重要的經典誦讀,其它我們都認為是附帶。附帶的東西,我們可以以一種“輕重、本末”的比率去把握它的度數,不需要在這裡爭辯。有也好,沒有也好,多也好,少也好,早一點教也好,晚一點教也好,都差不到哪裡去。所以不必咬牙切齒,認為非教認字寫字不可,也不要橫眉豎目,對認字寫字教學完全否定。


 


同理,對私塾要不要開“解經”、“閱讀”課程,這個問題也可以不必再討論,各行其是就好。然後每個學堂隨時反省,是不是可以再變化。當然,我們如果做了長期的觀察,或許會得出比較可信的教學法,但那需要再過五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才可以得出結論。但那時,或許會有客觀的成果出現,或許沒有。為什麼或許會有呢?因為,雖然各自不同都有利弊,但是利弊的比率畢竟是客觀的,有的是利多弊少,有的是弊多利少,所以到最後會有客觀的成果得出驗證。但是為什麼又說到最後可能沒有成果呢?因為每一種方式,都有很多的孩子受教,而這些孩子的根器不一,所以你用每一種方式都可以教出人才,每一種方式下都有不成才的人。到最後,沒有人敢說哪一種是最好、哪一種是最不好。現在只有你自己認為它比較好,你就這樣做。所以要不要閱讀就不要再討論了,只是度的問題,我們放歸給每個人自己去負責吧。


 


但是我在想,如果完全不閱讀,或許真的太過單純了一點。生命是複雜的,複雜也代表了天地的豐富,所以如果一向不開閱讀的學堂,我勸他今後至少可以開出一種閱讀課程,如果孩子稍長大了,想讀書,可以讓他讀《六五文集》啊!(眾笑,掌聲)《古文觀止》也是可以讀的。甚至我現在計畫編出另外一種模式的讀經本,叫做“簡注讀經本”。什麼叫簡注呢?就是對詞語作簡練的訓詁,如果從古以來,這個字詞,只有一種訓詁,那就用這種訓詁,如果有多種不同的訓詁,那就選一個比較通行的,或是編者認為比較恰當的說法。比如“學而時習之”的那個“學”字,就在“學”字的旁邊或下面用小字注上,如果依照朱熹的注,就是“學者,效也”,效法的效,就寫一個“效”字。但是這個“學”的最基本的意義應該是“學者,覺也”,是覺醒的意思。在我看,“覺”的意思也很深刻,所以可能會注兩個字:“效”跟“覺”。“不亦說乎”的“說”,下麵就注“心中喜悅”。“樂”呢,就是“喜悅表現在外”。“慍”呢,就注“含怒意”——“慍”不是怒啊,是怒氣小小的,只在心中隱含著,還沒發作出來。連這樣的“慍”都不能有,才叫做君子啊。像這樣,讀經本還是大字,注上一些小字,讓一些孩子,尤其是十幾歲以上的孩子,他在讀經的時候,也唯讀原文,但他順便也偶爾有一些訓詁的瞭解。就好像現在“北京推廣中心”出版我所編的讀經本,是繁簡對照——大字是簡體字,在書頁下面附有繁體字,老師不一定要教繁體字,但是學生偶爾看一看,他將來簡繁對照能力就在默默中養成了。


 


如果簡注的課本編出來了,也要進行謹慎的考查,經過三五年的實踐之後,如果讀簡注的孩子背書的成效比較差,他雖然有一點訓詁的印象,但是書背得比較慢,而唯讀白文課本的人,背得比較快。在這兩種情況比較之下,隨著各個堂主認定要用簡注本還是要用白文本。這樣,讀本開放了,也可以解決一些爭論。我希望有一種教育的觀念能夠“三根普被,十方全收”。(掌聲)


 


甚至對於英文讀經的教育——因為今年四月在文禮書院開設的國際學校,有一半的教師都是從海外歸國的華僑,他們在海外生活多年,他們原初也都是外文的佼佼者,才能出去的,所以他們的外文能力是相當強的,有些人還教過大學的英文。對於英文讀經的教育,我們現在比較有能力了,有些學堂的孩子已經開始背英文了,是不是可以給這些學堂做一些指導。比如如何讓孩子看到單字,就能夠發音。而旦把發音學得比較標準——雖然發音的標準不是我們吸收西方文化最重要的一環,但是如果能夠同時照顧,也不見得是壞事。


 


發音的問題如果解決了,還有意義的問題,比如常見的詞彙,是不是也可以在誦讀的時候,稍微有瞭解。有兩個辦法,一個是仿照中文讀本的繁簡對照,在書頁上主要是英文,在頁底附以中文——雖然素來有些英文讀本有翻譯,但是翻譯放在書後,有些孩子會去翻看,有些孩子不會,以後把翻譯的文句放在書頁下面,增加讀者對照的機會。老師不用再另外花時間,不必要求學生看翻譯,只擺在那邊,就可以給予機會。第二種辦法是我以前想要做,但不敢做,因為有些人不贊同,就是逐字去注解,等於是訓詁。一個英文字下面就有中文的意思。雖然中外文的文法不同,但把單字的解釋用小字標出來,可以增進識字效果。以前有人是這樣教英文的,也有人反對,莫衷一是,所以這一方面我還要再考量考量。


 


那麼有關於發音的問題,如果有些學堂沒有正式的英文老師,我想利用“文禮國際學校”的師資舉辦一些培訓,天下每一個私塾派一兩個負責英文讀經的老師來這裡受訓大約一個星期,將來就比較有信心去指導英文讀經了。當然,英文讀經最主要的教法還是聽音訊,但老師受過培訓,可以從旁做些輔助。如果沒有受過英文教學培訓的老師,他只用一般的教學法——就是我們原初所提供的純聽音訊的教學法,也是可以的。因為只是聽聽聽,讀讀讀,能夠背下幾萬字,將來要有發音及翻譯的開發,還是比較容易的,所謂“功不唐捐”,功夫是不會白費的。我儘量提供各種教學模式,讓所有人都可以依照自己的觀點,依照自己的方便去做,只希望大家和而不同,互相尊重。這是我既往下深入的思考,而又往外普遍的勸導的一種兩面兼顧的用心,希望大家能夠體諒我。(掌聲)


 


最後有關於管理的問題,就是教學態度寬嚴的問題——話講落實了,就是“體罰”的問題。這裡也有不同的見解,因為不同的情懷,而有不同的做法。但是其中有一點是相同的,就是要愛孩子。愛是相同的,愛的表現可以不一樣。有時候如果表現得不恰當,固然有妨礙于愛心的傳達,但是如果在一個範圍之內,應該寬嚴都有意義,有沒有體罰都有意義。沒有體罰的人,並不見得愛心就比別人強;有體罰的人並不一定就是恨孩子。但是恨孩子的人一定會體罰。從這個觀點看,體罰很容易被誤會。因此有體罰的地方,更要時刻反省,是為了愛而體罰?還是為了恨而體罰?為了愛而體罰,畢竟也要有個度數。


 


至於完全不體罰的學堂,也要反省,是不是過於寬鬆、放任?而放任對一個孩子的心性和才華的成長並不一定有好處,所以也要小心。大家都希望把學堂辦好,都希望把學生教好,教育共同要秉持的態度是愛。如果是出於愛,我想,管理上也可以容許有各自的風格。如果一個學堂果然把學堂辦好了,把學生教好了,已經可以證明他的方式是有價值的。但即使如此成功,是不是就一定要振臂疾呼,要推廣于全天下呢?我認為你不必這樣,你成功的模式只可以提供給別人參考,別人也只需要當做參考。千萬不要“好為人師”,以為真理都在你那裡,凡是跟自己不一樣的,就互相不滿、互相排斥。


 


此外,不屬於教學,但與教學密切相關的,還有一點,就是堂主們要儘量讓學堂安定,首先當然堂主的心要安定,心的安定來自於對教育的真誠和對讀經教育理論的深度認識。堂主的心安定了,老師、孩子、家長都會受到你的影響,這也是“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這是理想上說。不過人還有現實的一面,所以在現實上,也要多所關照。要關照家長,關照家長的工作是常跟家長有所溝通,最主要的是鼓勵家長共同研習教育的理論,家校才能同心同德。堂主也要常關照老師的情緒和生活品質,老師是安定學堂最主要的力量,老師安定了,學堂就安定了。而老師的安定,除了對他的心靈的照顧之外,對現實上、情感上要多照顧,尤其在現實上,他的酬勞也要照顧。學堂在初創的時候,或許老師都是親朋好友,大家一起篳路藍縷,共同把學堂從荊棘中建起來,但是後來如果學堂越來越大,穩定了,就要考慮到如何安定老師的生活,所以我希望將來學堂老師的“待遇”,漸漸能夠跟公立的教師相當,這也是安定老師的關鍵點。因為人是理想與現實兩面的存在,當然理想多一點,現實就可以少一點,但是也要知道,這不能長久,所以現實也不可以不去注意,這也是聖人之道。大學“治國平天下”一章就講到如何理財的問題,對於學堂這種小小的地方,也要用治國平天下的態度跟眼光來經營。所謂“經之營之,不日成之”。(掌聲)


 


以上所講,是我推廣讀經二十三年來,講的最不一樣的一次。(掌聲)


 


聽眾:還有一個問題,就是接軌的問題您沒有談到。


 


先生:是的,謝謝你還記得。接軌問題,剛才提到了一下,因為不很重要,所以沒多講,不過一般人很關心,而一般人只是關心,卻沒有想完全。所以,趁現在這個機會,我再說一下。既然孩子從學校退出來,上了私塾,就代表家長已下定決心跟體制脫軌了,既然脫軌,我看就不要再接軌了——我這樣講,很多人心裡會很慌張,因為社會必定是一個大團體,體制必定是所謂的主流所在。所以有些家長,他的脫軌是暫時的,而且是希望將來更好的接軌。其實我們說開學堂的目的是為了回歸教育的本質,把教育辦好,而教育所要照顧的是多方面的,包括要能順利地接上社會的主流,也唯有接上主流,一個人才才能立於主流,甚至影響主流,所以“接軌”也是應該的。


 


而接軌有兩種方式,一種是不接軌,一種是接軌。不接軌也算作接軌,為什麼呢?因為這時說“不接軌”的意思只是不接“畢業證書”的軌,並不是要脫離社會生活的軌,也就是不進小學中學和大學,這種不接體制的方式,目前就是從私塾直接進“書院”。在書院十年二十年或三十年之後,直接進入社會。如果他中途想進學校接軌呢,也可以,從小讀經的孩子,到了二十歲左右,不管他有沒有學籍,不管他學籍到多少——就直接接研究生的軌。(掌聲)


 


如果本來就想要再進體制學校的人,隨時可以準備接軌。譬如在幼稚園或小學階段的年紀,進私塾讀個幾年,再接小學的軌,這是很容易的;或者小學讀完接中學的軌,這也是相當容易的;如果讀到初中,還要接高中的軌,就不大容易;如果高中才來讀經,或從小讀經到高中,想要接大學的軌,就有一些困難了。所以,如果計畫要接軌,就及早,不要到高中才接。一般來說,小學要接小學的軌,大概都很順利。不過,為了免除一些疑慮,堂主接受新生時,要明白詢問家長的意思,問他的孩子要不要接軌。有些家長是一時之間意氣風發,說孩子不接軌了!你不要認定他就真的是如此,他會變化的。但你要告訴家長,當你想要接軌的時候,如果在小學階段,你一定要提前三個月告訴老師,學堂可以輔導這個孩子,把他或一年,或兩年、三年、四年的功課,只要在小學範圍之內,每天最多花兩個小時,大概三個月,就可以把他以前沒有讀的學校功課全都補上來。但如果從小一到六年級都沒上過學,現在要升初中呢,最好留個半年時間補課,才比較可以保證順利接軌。


 


以前有很多的私塾,因為沒有做這樣的預告,家長臨時把孩子抽走,直接塞到學校裡面去——這種臨時抽走的情況,往往都是家庭中有一個人非常熱心于讓孩子讀私塾,而家族中的其他人都是反對的,孩子在私塾裡越來越長大,他的堅持最後頂不住了,就只好抽出去接軌了。這個孩子臨時被塞到學校裡面去啊,這個原來主張讀私塾的家長,就會被家族罵得狗血淋頭,因為那個孩子的學校功課都不會,考試成績很差,或許是全班最後一名。這個人就被罵了:“你不是說讀經很厲害嗎?你看,這個孩子被你弄壞了吧?”等等,這個家長也非常傷心,整個家庭就亂了,這個孩子也亂了,說不定他真的就接不上軌了。但是,據我所聽到的類似案例,大多數都是第一次考試不好,第二次考試就到中等了,第三次考試就名列前茅了,這種例子多得很。所以,為了接軌不要有“振盪期”,就要事先準備。各位堂主要注意了,這也是維持學堂安定的重要關鍵。作了準備了,皆大歡喜,不會有人懷疑讀經的功效,更不會有人來學堂吵鬧。


 


我們開私塾的目的,並不一定都要學生脫離體制,都到書院去。開私塾要有教無類,家長有任何的期待,都可以得到滿足。有些學堂是專門為背誦三十萬字而開的,那你就維持你的風格,有些學堂是要求最少讀三年以上才收,這也是你的風格。我都不干涉,本來就不可以干涉別人。


 


所以接軌,如果小學接初中,要用大約半年作準備;如果到了初中,要接高中,那就至少需要一年的時間準備。到了高中,我看你就不要再去接高考了,因為準備高考是不很容易的,尤其如果考上了大學,聽說很多大學生都很迷茫,我勸你的孩子不要送到迷茫的群體裡受污染。


 


所以,如果讀了私塾了,還要接軌,我勸最好都去接研究生。因為研究生是以自己讀書為主,如果有本事,自己就能夠把功課做好,不會浪費時間。那怎麼接研究生呢?在臺灣比較麻煩,但是也有管道,就是先報名“空中大學”,有高中學歷,不必考試就可以申請空中大學,如果沒有高中學歷,就先讀“空中專科”,空專可以跟空大一起修學分,空專畢業之後,修過的空大學分都承認。修學分的主要方法是函授或電視,只要修滿大學的大約一百二十八個學分,就可以領到空中大學的畢業證書,也視同于大學畢業證書,你就可以考研究生,可以考公務員,可以出國等等。


 


在大陸更方便,你連函授或者是看電視都不需要,你只要自己準備考試,叫“自考”。據說,如果考文科,大概有十二個科目,就是十二本書,各個大學都編出它自考的參考書,你只要讀了這十二本書,每一科都考六十分以上,你就大學畢業了。對於一個讀經的孩子來講,如果他所讀的是文科,可能一年之內就可以大學畢業。但是自考的制度不讓你一年就畢業,所以一年考兩次,每次最多只能報考四科,最快也要考個兩三年,才能完全考完。各大學舉辦“自考”,是鼓勵社會的自學風氣,並不是“放水”,所以要通過考試也有相當難度,但讀經的孩子都是聰明又用功,要畢業應該是“有志者,事竟成”的。尤其我打算開一個“大學自考補習班”,(掌聲)讓讀過幾年經的孩子,想要接軌的,可以來這裡接受幫助,順利地拿到大學畢業資格。當今世界資訊發達,培養人才可以有多種管道,歐美國家對自學的學生特別看重。“自學”也是中國自古以來的傳統,那些考狀元的,哪個是“大學”學校出來的呢?我們以後要發揚這個自學成功的傳統。尤其專科自考是不限年齡的,你可以讀經到十三歲,開始考專科,兩三年就可以把專科考完,再用兩年三年,把大學考完,十八或十九歲就大學畢業了,可以去考研究生了,比一般的大學還要快啊。當然我不鼓勵十三歲就去考,他最好讀經讀多了,解經解多了,閱讀閱多了,真有讀書的興趣了,才去自考。有人說在國內,“大學自考”的畢業證不值錢,但是有了大學畢業證,你可以去考公務員,去考研究生,考上公務員、去考研究生啊,當上了公務員了,研讀碩士博士畢業了,管他自考值錢不值錢。如果出國,世界所謂先進國家,都非常歡迎自學成功的青少年,你用自考的畢業證書去申請外國的學校,是有加分效果的。所以你不要怕有關接軌的問題,如果要接學位的軌,是很容易的。


 


進一步再問:如果一直讀經,甚至又到書院,根本沒有到社會上歷練,將來能不能跟社會接軌,適應社會生活?有人有這樣的質疑,他們說因為讀經的環境太乾淨了,長期讀經出來的,好像從溫室裡面出來的花朵,是難以在烏七八黑的、相互競爭、相互傾軋的社會中生存的,有人這樣替我們煩惱。其實他是在讚賞我們呐,說讀經的孩子是這樣地純粹,這樣地有德。我想請問:那純粹有德的人難道就不能在社會上生存嗎?難道社會的互相鬥爭傾軋就一定會排斥那些有德的人嗎?其實我的看法剛好相反,一個鬥爭傾軋的社會,它到處、隨時有一種深深的願望,希望能夠找到正人君子,而從讀經私塾出來的孩子,就是社會的希望。(掌聲)


 


所以,他怎麼不能夠跟社會接軌呢?這很奇怪對不對?朱子說,“沒有不曉事的聖賢”,沒有不懂事的、愚笨的聖賢。孔子說“不逆詐,不億不信,抑亦先覺者,是賢乎!”——一個有德者對人都一片誠懇,不先去猜測別人是不是坑我,矇騙我,但是他也不是笨蛋,他能“先覺”,比誰警覺得都快,這樣才是一個君子啊。所以讀經的孩子不是待宰的羔羊,你知道嗎?他還是懂事的君子,懂事的豪傑,甚至懂事的聖賢。(掌聲)


 


所以接軌的問題,只要各個學堂堂主和老師,事先跟家長說清楚,就不是問題,我一直在提這些觀念,不過有一些家長沒有看到這種資料,他就心有疑慮。現在大家要廣為宣導,讓所有家長放下心中的疑慮,有益於私塾的發展。我們不要譏笑為什麼家長顧慮那麼多,因為一般的社會就是這樣功利地看人看世界的。孩子是他的,他當然會憂心。我們要體諒家長,但是我們一定要安慰他,安慰他要有方法,方法就是要很實在,要落地,要擺出來這麼多方案,給他隨意選。


 


所以,讀經不一定要背三十萬字,即使背過了三十萬字,也不一定要到文禮書院。天下還有很多類似文禮書院的地方,也在培養人才。讀經三十萬字,可以不接軌,也可以去接軌,而沒讀到三十萬字,也可以去接軌,也可以不接軌。所以,在體制內讀書的孩子只有一條路,接軌接軌接軌,而讀經的孩子反而有比較多的選擇,可以接軌,可以不接軌,可以這時候接,可以那時候接,統統是自由的,所以,讀經的孩子機會是比較大的。(掌聲)


 


今天,因為我們大家都很親切,我一向把各位讀經的堂主、老師和家長當做家裡的人,今天算作和家人的閒談,講話囉嗦,時間佔用很多,請大家體諒。今天是七個省份的讀經私塾聯誼會成立,我恭喜他們,以前已經有好幾個省份成立了讀經私塾的聯誼會,以後還會有更多的地方成立這樣的聯誼會。如果各個學堂,各個家庭,有什麼問題,需要解答幫忙的,你一定不要客氣,這些在地的私塾聯誼會就是大家的家。如果各個私塾聯誼會有問題,你也不要客氣,來找我,或者找文禮書院,這也是大家的家。希望以後,大家親切地相待,相視而笑,莫逆於心。謝謝各位!(熱烈掌聲)


千萬不要再為純不純而互相打擊

千萬不要再為純不純而互相打擊


   ——313日季謙先生和眾堂主交流 2017-04-17 文禮書院


編者按:2017313日,明德堂堂主程雲楓帶領眾參加溫州堂主交流會的十余名老師,來文禮書院拜訪季謙先生,先生就“要不要純讀經”“嚴格管教”和相關讀書法做了詳細闡述。本文根據臨別前眾老師和先生交流所整理:


 


程雲楓:我們一會就走,來跟先生道個別。另外看先生有什麼要交待的。


季謙先生:有什麼要交待的?呃,有的……你們這裡有十個人, 現在建書院急需要一個億。你們每個人募一千萬就好了。(眾笑)


程雲楓(回頭對大家說):聽到了沒有,你們沒有募到一千萬啊,我都不好意思再帶你們來了。(眾笑)(面對先生)您交待的任務我已經安排下去了。(眾笑)


季謙先生:程雲楓帶頭,要先募兩千萬做示範。(眾笑)


程雲楓:還有沒有要交待的


 


要帶給人間歡喜


季謙先生:本來吾道甚大,三根普被,十方全收,大家應該各盡其力,各行其是,只要在同一個方向上就好了。以後大家做宣導的時候要客氣一點,要相互勸勉,不要相互刺激。每一個人有他的見解和特別的實施方式,若有差異,也只是調配的問題,度的問題。調配有兩種,一種是比例的多少,一種是時間的挪移。比例多少就是讀經和其他功課可以同時做,只是比例有多有少。時間的挪移,就是對紮根時機的思考和把握,或者先劄根再開枝葉,或者本根和枝葉同時照顧。這兩種調配,到最後表現在讀經教學實踐的老實不老實和大量不大量上,各人憑其對教育本質的認識而有不同的調配。


我常說,一個人只要思考過了,他所做的最好選擇,我們都給予讚賞。既然號稱讀經了,那讀經時數比例再低,也不會低到0,就可以了。而讀經中號稱純讀經的,其讀經比例高,也不必到100,就在0100的分數中調配,如果調配到八十、九十分就可以算做純讀經了。所以所謂純,不一定要百分之百。如果不純的,我看也百分之五六十,其實就是只有1%,也算是讀經了,這都可以體諒的。


比例越高的,千萬不要有一種自豪感,認為自己比較高。因為在讀經的這條路上,似乎純度越純,越有代表性,表示認識越到位,實踐越切實。所以看到有人做不到,就會有遺憾的態度或語言——即使說者無心,但聽者有意,你心裡沒有貶損他人的意思,但對方聽到了你那表示“可惜”的話,他也會有被壓抑、被貶低的感覺。所以眾生不大容易調理,要通達人情,要知道你縱使無意要去貶低別人,你只要口氣上不夠敦厚,就有人感受到被你貶低了,就會起鬱悶。尤其他很難反頭過來說他是更高的,因為他們最多只能說他們是比較廣大的。但每一個人的心裡都知道廣大不敵高明。有高明的人一出來,廣大的人立刻相形失色,你如果又擺出高明的姿態,會讓人生氣的。


所以,今後即使你高明,你要知道廣大也有很重要的價值。更何況你如果說自己今天的“純”高明,是為了更好地開啟日後的更廣大,而對方也可以說,他是已經瞭解了日後的“極高明”,才開今天的“致廣大”,並不是不瞭解你的高明而一味地開廣大,則他們今天的橫開廣大,也是“兩全其美”的選擇,其高度比“唯高明者”更高。你若未深入對他們作同情地瞭解,是不可以隨便批評的。怎可只因你的“高明”,而看不起人?所以,不論你傾向于高明,還是傾向于廣大,都要知道,高明者必須涵廣大,廣大者必須涵高明。高明與廣大本來不相衝突,而應當相互取益,只是調配的問題。而只要有誠意于教育,自然會在理論的研究和實踐的過程中慢慢調理改善,不必急於一時也。只有那些堅持“唯高明”或堅持“唯廣大”,才真有差錯。所以,今後千萬不要再為了純不純而互相打擊,要帶給人間歡喜。你宣導時,縱使無心打擊人,也要謹慎小心,多多體諒。


程雲楓:怎麼做會比較好一點?


季謙先生:有仁德者必多涵容。你要知道世界上有些人的思考和你是不一樣的,在他還沒有表現給你看之前,你就要想到人間本來就有這麼多事,本來在事情還沒出現的時候,你就要把將發生的事處理好。而現在事情都已經表現給你看了,你還不好好處理,就代表你要麼很遲鈍,要麼很無德。有德的人,既能夠建立自己的宗旨,而又能夠體諒他人。


其實,要解決這種誤會,只要多說幾句話就好了,你說:“有些地方、有些時候、有些人在有些環境下,他一時做不到老實大量,則多少做一些,甚至教別的功課也是好的,也都有益處,總之,只要是為孩子好,就好了。”


要告訴所有的宣導講師,都能以寬大之心,帶給人歡樂。我希望大家一團和氣,一團和氣不是和稀泥,而是心知肚明,能夠涵容萬方,所謂“萬方有罪,罪在朕躬”,何況別人不是什麼罪過,他是有另外一種見解,那種見解也不是為了害人,就可以讚歎了。要知道天地之大,人口之眾,個性之差異,學問之多元,要求每個人都一個樣,便是妄作,妄作就“凶”。


 


以和樂為主題,以嚴格管教為手段


還有一個問題,是關於體罰的爭論。我認為教學可以以“嚴格管理”為主,嚴格管理的教師,是必須很用心的,要隨時提醒,要滴水不漏,學生才比較不容易怠惰或犯規,就比較不需要用體罰的手段。當然,不能完全廢除體罰,因為“小懲而大戒”,是為了“刑其無刑”,體罰是一種仁德之不得已的表現,本來仁德的表現是和樂的,但是仁德並不是阿Q,不是鄉願,有時候也不得不用“霹靂手段”,但一定要記住這是不得已的手段。從“愛”出發,是為人之本願,是大部份的教師都想要的,誰肯常常無故大聲以色怒目攢拳,以傷己傷人呢?但“愛心”也是需培養的,平時要念茲在茲以愛為主,漸漸成為心靈的基本品質。於是學堂之教學以和樂為宗旨,以嚴格為手段,以體罰為不得已的輔助。這樣,本末具備,就可以收拾得住,不至於氾濫——既不氾濫於姑息縱容,亦不氾濫於寡恩粗暴。


 


未來入讀文禮書院將更嚴格


第三點,就是大家去宣導老實大量的時候,要請大家確實把握老實大量的真髓。就是要教導學生老老實實地由量的累積而自然成誦,而達到整本背誦,一字不差。包本要是自然成熟的,不是催生的。如果催促太過,早熟的果子也不好吃。我越來越發現如果從誦讀的遍數累積成自然成誦,累積成包本錄影的,基礎就很穩固。他不論到什麼地方去,可以一生不忘,如果到書院來,解經和閱讀就很容易上手;要不然,書院還是要做很多的調理——固然我不怕調理,因為來這裡就是我的責任,但是如果能夠從扎實的基礎上來,調理起來就比較方便。總之,人生沒有白吃的午餐,沒有一蹴而就的事。總要盈科而後進,水流遇到坑坎,要慢慢流,流到滿了,再往前進。不可以躐等,不可以超速,一時超速了,終究會反彈,所謂欲速則不達。


就好像特異功能中的“五鬼搬運術”一樣,有人表演,對著空空的桌子說可以變出10萬人民幣,經過一翻功法,桌上就突然跳出10萬元。不明就裡的人,以為真的可以無中生有。其實天下沒有無中生有的事,而是那表演的人平時養了小鬼,臨時差遣去別的地方搬運過來的。所以,那10萬塊錢是不能拿去用的,它等一下還會消失。為什麼?因為那只是從別的地方暫時移過來給你看一下,過一陣子,還要還回去的。所以,如果背誦不紮根,那一時發出來的“枝葉”,終究是要枯萎,不能開花結果的。


以前來文禮書院的學生,都是提出有包本的錄影就好了。從這次起,書院的審察會比較嚴格,這幾天,陳桂林老師就派同學去檢查每一個錄影,發現吐字很清楚,背誦很順暢,錯誤沒有超過規定的,只占2/3,其它1/3,或者語速太快,發音含混,或者錯誤超出規定,甚至有漏段的。這種情況到了書院,別人都很順利接上書院的功課,他跟不上,會很辛苦,這樣對他也不好。所以以後審查要嚴格,如果發現這種情況,要再退回去,他可以慢半年再來。其實以前如果扎實一點,說慢,也只慢個半年,為什麼要急呢?


尤其對本來天資不夠或習性不好的學生,固然要給予特別的協助,否則他就上不去。但,是要用多少力呢?在這裡要有個衡量。我認為如果站在長遠的歷程來看,還是優哉遊哉一點比較好。他既然不可能一時成就,我們就慢慢地磨,給他機會多磨練,只要不辜負他就好。老師不必奮然想與天地作對,老師只是盡其可能,等待其氣質的變化,太過急切是沒有用的。


這一兩年來,老實大量宣講團推得很好,但還要繼續做,最好每年100場,因為現在認識讀經的人,還不到總人口的萬分之一,也就是14億人口中認識讀經的人不到14萬人。而且認識的14萬人中,到學堂全天候讀經的人加起來不到14,至於老實大量讀經的,可能還不到1400人,所以我們的宣導還是要繼續。


 


真正的天地之道


現在的宣導越來越方便了,因為老實大量讀經的觀念發出來之後,又有所謂的包本背誦的檢測方法,讓人聽了理論,就可以做實務的操作。有人說我們的理論和實務太簡單,但我認為簡單是簡單,卻不是粗略,我們採取這樣的教學模式,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是對得起孩子的。因為這是從人性,從教育的本質出發的。有的人說這種老實大量純讀經的模式,不合乎兒童的自然成長。但什麼樣的模式才合乎兒童的成長,誰知道呢?假如人類從古以來只順著“現實的自然”而發展,恐怕人類就不能存活到今天,即使能存活到今天,也還是生活在野蠻中。人類除了順著“自然”成長之外,還加上了心靈的智慧,而這種智慧就深深藏在自然的背後。說自然,那雞鴨貓狗的發展都是合乎自然的,如果人類也只順著自然而發展,那麼人類到今天依然是原始人。人類之所以有所創發,就是因為人類的心靈能體貼深一層的“天地自然”,而不等於天地自然表現的“天地自然”,那才是真正的天地自然之道。


所以,近百年來,全世界許多學說,都提倡要讓孩子順著自然成長,認為孩子懂什麼,我們就教他什麼,孩子想學什麼,我們就教他什麼。而我們讀經的教育,教他許多他不懂的東西,沒給他做功課,是不合時宜的,是不通“人情”的。其實,我們並不是不想讓孩子“懂”,而是“時間換取空間”,我們先用人類最初的幾年時間,把聰明才智和學習能力的基礎打好,慢幾年再做“理解”的教育。這表面上看起來,好像不合天地自然,但天地生人,是不是就要人類走這樣的學習順序,我們這樣的教育安排才是最合乎天地自然的,這誰知道呢?所以,雖然我們一直說讀經教育是本質性的,是世界性的,但它真要推廣到全世界,恐怕還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越來越簡單,越來越輕鬆


現在老實大量而接近純粹的方式,不是為了要比別人高明,而是出自於理之當然,加上包本的檢測,操作容易,成效深遠——一輩子有效,可以讓家長和學堂免除許多憂慮。所以,這種模式大可推廣,因為理論很簡明,一聽就懂,而且只要依法實踐,每一個學堂的教學,都會變得很輕鬆。假如不照這個模式操作的,其教學就比較煩雜,而成效不彰,學堂往往越做越艱難,那是很可惜的。


通過老實大量讀經的孩子來到書院,因為以前讀誦的功底扎實,除了好學之外,一般來看,性情也都相當平正,大概有2/3很快就能上軌道。我不敢要求學堂一定要培養什麼性情平正、智慧高超的苗子,只要能扎實地背誦30萬字,即使本來習性不好的,也不至於太惡劣,因為太惡劣的孩子在學堂也待不下去的,而凡在學堂能待上兩三年,有師友的夾持,有經典的薰陶,必定可以大大地變化其氣質了。所以到文禮書院來的學生在品格上,大體是中等以上。孔子說:“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只要品格在中等以上,又正值青年憤悱之時,就可以鼓舞,可以啟發。所以書院不再用嚴厲的方式管理,更不會用體罰去督促學生。我是要讓學生充分自覺,如果他認為書院的要求原來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他內在的心願與外在的要求若合符節,雖然在很多規矩中,他也感到是自由的,這叫“目的王國”,這是我開設文禮書院的理想,也是所有教育本來應該有的理想。


 


讀經典就是讓你幸福


經典是教人幸福的,因為經典教人自覺自治,能自覺自治的人,就是最幸福的人。孔子說: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朱子解釋“禮”字,說是“天理之節文”,就是天地人生應有的節制 ,這節制不是要人綁手綁腳緊緊張張地過生活,而是人生“本當如此”。能依“本當如此”而行,就是自由的人,因為他“無入而不自得”。經典是教人幸福的,因為經典教人“躬自厚而薄責於人”——“躬自厚”是只要求自己有德待人,“薄責於人”是不要求別人有德待己,這樣就遠離了埋怨,所謂“不怨天不尤人”,不就幸福了嗎?現在許多人的所做所為,剛好相反,自己不檢點,專門檢點別人,於是到處不滿,那是很痛苦的,那是自討苦吃啊。經典就在教這個啊,“躬自厚,而薄責於人”,不是叫你做幸福的人嗎,“君子成人之美”,不是教你做幸福的人嗎,“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不是也是教你做幸福的人嗎?所以讀經典就是讓你幸福,把經典在自己身上行出來,就是幸福,而且帶給世界幸福,這叫有“道”。所以我們教經典就是把這個道傳下去,讓下一代把經典帶著走,在默默中獲得薰陶,將來長大了,漸漸把經典中的道悟出來,行出去。不管到哪一個地方,遇到任何事,都是幸福的。


 


孩子會慢慢長大


雖然現在他還是個孩子,或許還用不上,但我們現在就要給他,別人說什麼,我們都不要管,因為我們知道孩子會慢慢長大。一般人雖然也號稱在做教育,但他們似乎不知道孩子會長大,這一點是百年來教育的致命傷。一些人總老是問:他懂嗎?他實用嗎?即使我們說破了嘴,也轉不過來,他們是把孩子看死了。我如果要吵架的話,會問一句很不客氣的話,說:“難道孩子活不到二十歲三十歲嗎?為什麼那麼急呢?如果他明年就要死掉,那我們的經典教育是沒有意義的,但如果這個孩子還要活7080年,我們這樣的教育便是有意義,有長遠意義的。”


至於有些學堂開一些“閱讀、理解、作文、才藝”的課程,當做調劑,也不見得不行,合乎所謂“一張一弛”的“文武之道”。但希望要有節制,如果開太多,學生心思容易外放,初期看起來,還不覺得,反而好像更懂事了,或用功了,其實,久而久之,心思渙散了,拉拔不起來,就漸漸不喜歡讀經了,於是這輩子讀經的機會就這樣停止了,這是很可惜的,有悖於我們開學堂的初衷。所以,要不要開“閱讀、理解、作文、才藝”的課程?我們要眼光長遠,才能衡量輕重。所以我們如果沒有本事,既教理解又保持讀經,則寧可死心塌地,嚴謹夾持,讓他沒有第二個心念。趁可以夾持的時候,夾持著,等到把經背多了,年齡稍長大了,想要有多少學問都儘管去開去學。


讀書的目的在於“學以致用”,我本來就沒有反對理解和實用,但我是這樣規劃人生歷程的。我們要走的路不是現實的自然之路,而是天地的理想之路,這是生而為人的理想實現之路。天地創造人,可能就是要人這樣地步步實現,不能像雞貓狗一樣,只順著生理的發展,到了時間就要表現。與這個道理相關的,就是書院規定學生不能太早談戀愛,有人說青少年怎麼不可以談戀愛呢?這不是違背人性嗎?是的,違背人性,但那是違背現實的與雞貓狗同等的人性,雞貓狗到了發情期,它就是要去找一個伴來發洩,才可以得到安慰。但人可以把情感推遲,因為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或許這才是真正的天地之道,如果只從自然的表面上看是看不到這一層的。所以有人批評,禁止書院的學生談戀愛是不通人情的,我當然知道,但是他們既然有另外的追求,我們就應該協助他們,讓他們的心思單純。


 


法無定法


程雲楓:還有最後一個小問題,是大家常討論,包括交流會也會討論的,就是“讀書法”的問題。我個人認為是法無定法,重要的是有一定的遍數。有的人是分出段落,每段先讀個200-300遍,每天分段背誦,最後再連起來包本,這樣做是很有效果的。而有的人是主張從頭到尾讀到底,最後一次性完成包本的,雖然這樣子也很好,但是我不能要求所有的孩子都這樣完成。


季謙先生:嗯,是的,法無定法,尤其我認為到最後都差不多,差不了幾天。要不然大家試試看,當然歷史不能重演,每個人的資質也不一樣,所以很難下定論。不過如果做長久的觀察,有大量的資料,就可以得出一個大略的結論,我看兩種方式都差不多,所以只看老師怎麼主張了。如果老師很堅定地要用哪一種,學生就照著他做吧,相信都能做出來。最怕的是老師猶豫不定,孩子就會想:我這個辦法好嗎?是不是那個辦法比較好呢?這樣一來,心就亂了。所以,千萬不要有兩三種方法,要保持只有一種。如果不能一個學堂一種,至少一個班一種。不能一個班有好幾種方法,又讓學生自己去選,貌似“多元”、“民主”,其實是亂套,那是不行的。其實,只要老師堅定了,只要學生的遍數到了,你是小段小段連起來,還是整本慢慢來,到最後都一樣。


但是衡量起來,小段地讀背,可以有表現,整本滾讀的方式看起來是比較難的,因為你需要壓制人的功利心。不過,如果家長和老師沒有功利心,孩子的功利心也不會太強烈,整本地念,在默默中,安安穩穩地,像老僧入定一樣一遍又一遍地念念念,等待全體成熟的一天,其中也有一番好景象,有一種好鍛練。當然分段背也不一定就是功利,而且短期內孩子就可以熟讀一段,整個學堂也會有一種昂揚奮發的氣象,也很好。


程雲楓:就是要解除恐懼的心理,怕什麼呢?從理上講,是整本讀比較好的,但是整本太長,孩子不容易堅持達到他的遍數。而且因為它太長了,容易分神。我們有一個班整本讀,其他班是依照以前分段的方式。那我發現,整本讀相對而言是比較慢的。所以從理上講是整本讀比較好,這樣沒有功利嘛。但是還是要防範孩子他心思走神。雖然我們相信人性,他是可以安安穩穩地讀的,但因為不能考核,有時候學生會謊報遍數,讀了100遍,他報150遍。我們不是不相信孩子,但是現實就是有這樣的情況。所以我覺得一小段一小段比較保險,容易檢查嘛。除了少數一兩個很發奮的,大多數還是不夠自覺的,不自覺的就不能用全本的讀法。


季謙先生:那就方便調配吧,普通的孩子就分段背,特殊的孩子自己有定力的,就讓他整本讀,慢慢地磨,但也要常常關心他,有了這磨的功夫,也是定靜和毅力的訓練。


程雲楓:好,先生有會要開,我們不耽誤,謝謝先生!


2017年4月12日 星期三

20170412后謙書院 - 莊子頡同學(一年級)包本背誦<易經>視頻

恭喜子頡<一年級>
今天通過了易經的包本背誦,
並且順暢的完成了優質的錄影。
子頡為后謙書院創下了最小年紀的包本記錄,而且第一本就挑戰了<易經>。除了孩子自身的用功,媽媽的鼓勵,陪伴和督促也是最大的幕後功臣。同時,也要謝謝羅老師的鞭策。



子頡昨天一口氣驗收了三段,全部無提醒過關,表現驚艷,今晚包本錄影也是一氣呵成,真的很棒。


教育工作的分配與承擔:老師給的是資源與機會,家長的責任是學習與配合,學生表現的是積極與毅力。老師的鞭策,家長的陪伴,學生的努力,是教育的鐵三角,缺一不可。尤其是學生的努力,更是需要家長的督促與鼓勵。


如果以<放任>或<完全交付給老師負責孩子包本>的心態來期待包本,那包本的時程恐怕不是正常的一倍二倍而已,恐怕是遙遙無期......

所謂<教育>,就是家長不能置之度外。
但眼下的社會,教育變成了服務業,真的讓家長置身於度外,所以教育變質了,社會也變質了。
而<讀經教育>便是把家長拉回教育線上重新披上教育責任,共同參與這<開發人性的工程>。希望各位家長,務必把握這個重點,當一位稱職的讀經家長。


恭喜子頡,下一本<詩經>,加油。

優酷視頻:
http://v.youku.com/v_show/id_XMjcwNTgyMjgzNg


YOUTUBE視頻:


https://youtu.be/rnBjNJB8SpQ


做真正的教育,教成真正的人

做真正的教育,教成真正的人


——季謙先生在文禮師範學院新生家長見面會上的講話


2016-10-31 季謙先生 文禮書院


時間:2016928       地點:竹里鄉政府禮堂       主講:季謙先生


整理:鄭媛媛                校對:懷仁                  修訂:季謙先生


 


兩位校長——國際學校校長、師範學院校長,各位老師,各位嘉賓,各位同學,大家下午好!(鼓掌)


剛才我坐在那邊,有一位家長問我,今天是不是一個令我很喜悅的日子?我說,當然是。因為自從我們推廣讀經開始,真正對於所謂的教育這個“行業”真的走向社會化,制度化,開出所謂的師範學校,這是二十幾年來第一次(鼓掌)。我們各位同學,將近一百名,就是我們讀經教育,這一件所謂的文化大業中,第一屆正式的讀經師範生。(鼓掌)


 


培養教育家而非教育匠


大家都知道,師範生就是培養師資的學生,他們將來就是要當所謂的教師的,他們要執行所謂的教學育人的工作。那麼,我們應該想一個問題,什麼叫做師範生?他們準備將來要當教師,那麼什麼叫教師?他們要實踐教育的工作。那麼什麼叫做教育?假如不知道什麼叫做教育,你如何去實踐教育的工作呢?又怎麼能稱為老師呢?


在前幾年,四川有一個雜誌剛辦起來,叫做《教育家》,他們刊出了幾期以後,在社會上受到相當的歡迎。確實有內容,不過他們內部的工作人員,開始問自己一個問題,“什麼叫做教育家”?他們要為“教育家”下一個定義。然後第二步,他們又問,當今有哪一個人可以稱為教育家?各位,這個問題,或許你也可以想一想。尤其是我們同學們,將來,至少在你畢業之前,一定要想通這兩個問題。第一個,什麼叫做教育家?第二個,有沒有人足以稱為教育家?


我十幾年前,在臺灣,曾經有一次,由臺灣省政府舉辦,到全臺灣各縣市教育局召開的校長會議上做巡迴演講,演講的題目只有一個:“教育匠與教育家”。如果從這方向去思考,我們就可以立刻想到一個問題,所有從事教育的人,包括校長、老師以及教育學者,教育的領導,甚至包括普天之下家庭的父母——因為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師——這些人都直接與教育工作相關,而他對於教育的意義,如果沒有清楚的認識,那他就是教育的“工匠”,叫做“教育匠”。


既然以教育匠跟教育家對照,那我們就比較容易知道什麼叫做教育家了。一般所說的什麼“家”,都是因為他有相當的文化價值成就。比如說藝術家,畫家,音樂家,一講到“家”,都是有相當程度的人。所以所謂的教育家,應該是對教育真有相當見識的人,乃至於對教育有相當成就的人。進一步,什麼叫對教育有見識?一般的教育工作者對教育有沒有見識呢?問出這樣的看似平常卻很不平常的問題,可以啟發我們去思考,或許我們可以先這樣說:一般的教育工作者,對教育的見識,並不具備應有的深度,當然最後並不會有應有的成績出現。就好像一個會寫書法的人,不一定成書法家。一個會畫畫的人,不一定成畫家。 就是這個意思。


再來,我們衡量一下,當今天下誰可以稱為教育家?我們先不回答問這個問題,可以擴大思考,古往今來,誰堪稱為教育家?在中國,誰可以稱為教育家?(眾人回:孔子!) 當然,孔子可作為代表,或許還有很多人,他們都在做教育,他們對教育有相當的認識。而且他們真的有教育的成果。那麼在西方,誰堪稱為教育家?(有人回:耶穌。)嗯,可以,這是從宗教上來看的,但若從學術上來看,蘇格拉底是不是?(眾回:是!)在印度誰堪稱為教育家?(眾回:釋迦牟尼!)你看,這是所有人的共識。可見,誰是教育家呢?非常簡單,聖人!聖人就是教育家!


那我再請問,他們都在做教育工作,他們的教育工作做的很好,請問,他們是哪個師範學校畢業的?孔子是哪個師範學校畢業的?(先生笑)那時候文禮師範學院還沒開啊?(眾笑)我也沒有聽說蘇格拉底是哪個師範學校畢業的,耶穌也不從師範學校出來,釋迦牟尼佛更不是。各位家長,你的孩子來讀師範學校,各位同學,你現在要開始做師範生,難道幾年之後你就是教育家了嗎?要想這個問題啊,你如果沒想過這個問題,你是白來了!當然你去別的師範學校,也白去了!天下很少有教育家,因為很少有真正的師範學校,能培養教育家的學校才叫師範學校,如果只培養教育匠,算什麼師範學校?!(眾鼓掌)


所以我們這個師範學校開設的意義,是不一樣的,我們要培養教育家。各位同學,你要從現在立志,如果你不想立起這個志,請你明天就退學。或者你立了志,但哪一天你這個志消失了,不管你在這裡一年兩年三年,甚至到了四年級五年級,畢業的前一天,你這個志消失了,你就必須退學。因為我們不培養教育匠,不培養只會做教育工作的人!各位家長也是,你如果不讓你的孩子做教育家,你趕快把他領回去,因為留在這裡沒有意義,他去走別的路,或許比較會成功,他走這條路絕不成功的。而且你既然要做教育工作,你如果不是一個教育家,你會把教育工作做壞,你會害人啊!所以,要認識自己來這裡的目的,要明白自己一生的方向,你才能向前走,走得安穩。


那麼落實來說,什麼叫做“認識教育的道理”呢?認識了以後,你願意不願意依照教育的道理去實踐呢?實踐了以後會不會真的有教育的成果呢?現在我們說,假如你對教育的道理有正確的認識,王陽明說“即知即行”,對道理有真正的認識,你必定會努力地去實踐。而如果它真的是道理,按照道理去實踐,必定有它的成果。所以我們不問後兩者,不問你有沒有真的去實踐你所知道的教育,也不問你教育做下去會不會有成果,我們只問你對教育的道理瞭解不瞭解。因此,我們師範學校所要培養的是瞭解教育道理的人,體悟教育道理的人,而且是深刻體悟教育道理的人。將來我們必定有人會真的做教育工作,而且真的有教育成果!


 


教育的道理:教人成一個人


那麼什麼叫做教育的道理呢?我們先要問教育的工作所為何來?我們說教育是要“教人成一個人”。我不知道別的動物有沒有教育,如果有,在我們看起來,它們的教育非常自然、簡便。大體只會生存的本能。就是教會它的下一代會生活,主要是教會它吃。一隻母雞帶著一群小雞,教到小雞會吃東西的時候,或許是母雞把它們趕走,或者是小雞們遺棄了它的母親。像小鳥,翅膀長硬了,會飛了,就走啦!一代一代的母雞母鳥都會教它的子孫,都教到這裡為止,沒有再教下去。只有人,各位家長,你的孩子教到現在,十五六歲、十七八歲了,該會自己吃飯了吧,出社會混口飯吃,應該也可以了吧!但是你為什麼還不放手,你為什麼今天還陪他來?因為你是人,你不忍心讓你孩子只會吃飯!(先生口氣加重)你還希望他能長進,什麼長進?就人的地位而長進!人的地位跟動物有什麼不一樣?人有人性。所以,我把教育定義為“開發人性的工程”。這是一個大工程,一個長久的工程,一個深刻的工程!要把人性開發出來,讓你的下一代成一個人!


什麼是人?怎麼做人?每個人都知道,但有人故意不做,甚至有人違反它!你難道不知道怎麼做人嗎?我們文禮師範學校如果以這樣的目的來教學生,是非常難辦的,但又是非常好辦。為什麼難?因為要把一個人教成動物比較容易,要把一個人教成一個人,何其難啊!但為什麼又說容易?因為你們這些青少年,本來就是人。你們本來就知道應該怎麼做,而且你心底深處也願意那樣做。你只要把你自己按照你所願意做的做出來就好了,而且你將來也知道要怎麼教人。所以《中庸》說,“以人治人,改而止”。以人教人,所以你們只要知道什麼是人,你們只要願意做個人,我們師範學校就好教了。所以張校長在開學前一直憂心忡忡,說她怎麼帶動全校這麼多的青少年?我跟她說,沒關係,他們能教就教,不能教,退學!我們只教人!因為他將來要去教別人,他自己都學不好,怎麼教別人?所以沒關係,你就做吧!所以我現在要跟各位家長說,你的孩子不一定能夠畢業,或者他幾年的學業完成了,當然畢業,但如果不適應這種教育,他可以提早“畢業”,我希望大家都學成才畢業。(鼓掌)


做人很簡單,要成為文禮師範學校的學生很簡單,只要把你鑽空鑽洞的小聰明放下,把那些歪七扭八的習氣去除。從今天開始,不要貪小便宜,不要愛面子,不要小氣,不要扭捏,大方坦蕩,立志做個人,你就是個人。你就是受人喜愛,受人尊敬的人,你自己也會喜愛你自己,尊敬你自己。千萬不要做自己不喜愛自己的事,不要做自己不尊敬自己的人。只要你自己愛自己了,你自己尊敬自己了,我們學校很好辦,幾乎不用教,所以不用教,這就是教育的最高藝術,也是我理想中的教育。如果還需要教,還要很辛苦地教,這種教育是必然走向失敗的。我希望各位同學在這裡,不需要人教。將來你出去,不需要教人。但是,我們就把你教好了,你出去也把人教好了,把整個中華民族都教好了。(鼓掌)


 


做一個品學兼優之人


或許有人會認為這只是個境界,只是個理想,現在我落實一點說,什麼叫把自己做好?我們說把自己做好,就是把你培養成一個像人的人。像人的人,裡面有什麼內容?很簡單,一般人都知道,一般家長培養他的孩子,老師希望他的學生,每個人自己對自己的期待,都已經知道了,就只有兩個字:“品、學”,叫做“品學兼優”。品學兼優這個詞語,大家聽慣了,也沒有什麼感受,其實它裡邊一方面有很深的意義,一方面又很親切,每一個人都可以瞭解,而且立刻可以做到。


第一,說品,是看你的“人品”,就是該怎麼做就怎麼做,這樣子你就有品了。剛才說你不要小氣,不要扭捏,不要愛面子,不要耍小聰明,不要憂鬱。要光明坦蕩,堂堂正正做個人,就這麼簡單!聽說有很多年輕人,得了憂鬱症,在青春年少的,不知憂鬱個什麼?不是自討苦吃嗎?人間這麼美好,只要你放開你的心胸,積極,樂觀,進取,你的心裡面光明一片,你的前程光明一片,你還有什麼憂鬱的?現在要求你有品,不要你去救國救民,只要你先把自己安頓下來,安身立命,你就算有品了。你如果天天在這裡計較,天天在這裡煩惱,天天在這裡想要跟人鬥氣,你自己不安,你自己的生命都飄忽不定,你哪有品啊!?所以有品非常簡單,現在也不叫你做賢者,也不叫你做聖人,做個少年君子,總可以吧?君子就是還沒有成熟,但一心嚮往于聖賢的人。所以我們不要求你立即做一個完美的學生,但是要做一個有理想的學生,願意往前長進的學生。你就算是一個有品的學生了!


有品之後,我們還要要求有學,就是有學問,有才華。一個有品人,本來自己就會追求學問和才華。但是我們再強調一下,你必須用功求學。學問是學不完的,但沒有叫你損傷自己的身體去苦學,你只要不浪費時間,就著學校安排的課程,按照作息時間,該上課就上課,該下課可以去下課,就可以了,保證你幾年下來,在學問和才華方面都有很大的長進。


這樣,有品有學,品學兼優,就做成一個好學生了,這豈不容易嗎?但是不容易就在於,不知你願意不願意這樣做人?願意不願意,最大的區別就是你有沒有真心的領悟,你要從你的生命中領悟過來,要自己告訴自己“我--意做個君子”,“我--意修養我的品德,我--意追求我的學問跟才華,我--意成為一個品學兼優的學生,將來做一個品學兼優的國民。”你這樣告訴自己,這樣儘量去做,我就滿意了。各位同學,你做得到嗎?(眾學生高呼:做得到!)(鼓掌)


後面是你們的家長,你們的家長都為你們鼓掌,他們也希望你做到,這是天下父母心,希望大家不要讓他們失望。孝順,最大的孝順是孝他的心志,孝他的心,順承他的期望。或許你們的父母親現在沒有要求你將來飛黃騰達來光耀門楣,或許你們的父母親現在也沒有期待將來他老了要你來養他,但是你們的父母親現在很急迫地希望你做一個好學生,做一個好人。所以,為了孝順,你也要勉勵自己品學兼優。


我不是用你們的父母來壓你,而是你做人本來就應該這樣。本來就應該的事,做好了居然父母也高興,你為什麼不做?!你做人本來應該這樣做,你這樣做了,老師也高興,你爲什麼不做?本來,你不是為了讓父母高興,為了讓老師高興,你才這樣做,而是盡你的本分。做自己應該做的事,居然有那麼多人高興,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啊?就只有這一件事——做個好人,大家都高興!(鼓掌)如果能夠這樣做,你就找到你人生的方向,你就知道人性的內涵,你就提升了生命的價值。你先依照這條路開發自己。後來你可以依照這條路去開發別人。這樣子,你就懂得了教育的意義,你就把握了教育的意義去做,你就是一個教育家。就這麼簡單!


我們稱孔子為聖人,孔子也是如此要求自己的,他說“德之不修,學之不講,是吾憂也”,他問自己德修了沒有,學講了沒有,修德就是品,講學就是學。德沒有修,學沒有講,是他天天憂慮的事。所以,聖人也是追求品學兼優。聖人對他的學生,當然也是教他品學兼優。他教他們好學,教他們過則無憚改。學生們都知道要“學如不及,猶恐失之”,都知道要“日知其所無,月無忘其所能”,都記錄在《論語》當中。孔門一門師生,就是我們的典範。我雖然不敢說要以孔子為典範,但是各位一定可以以顏淵為典範。我雖然不敢說我能成就孔子的德業,但是你們想要做顏淵,立刻可以做到。


做顏淵有什麼標準呢?很簡單,孔子稱顏淵好學,是“不遷怒,不貳過”。可見孔子所說的學包括現在我們所說的品和學兩方面。不遷怒,不貳過,似乎只是德,不是學,但是有德必有學。所以孔子又說“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 退而省其思,亦足以發”,這個發,也包括品德的和學問的發。最能表示顏淵學問的是曾子對顏淵的稱讚:“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較”。古來評判顏淵為複聖,孔子是聖人,顔回也算作聖人,只是他還“具體而微”,具體,就已經有了那個樣子了,而微,是說它還沒有完全顯著,為什麼?因為他還年輕。


我們學顏淵,首先學他的不遷怒,各位想作為一個有志氣的人,你能不能做到“不遷怒、不貳過”?你們的父母不希望你成為這樣的孩子嗎?你將來不是也希望教出這種學生嗎?這是大家共同的理想,而且好像很簡單啊!但是,千古以來又很少有人能做到,你說奇怪不奇怪?因為其中有個東西梗在中間,那就是“習氣”,就是自我保護,總結起來就是“自私”。自己為自己方便,什麼方便呢?不是其他的方便,而是一種情緒的方便。自己有情緒,想要保護自己,別人跟他的想法不一樣,就不高興。別人誤解他,那更不高興。別人冒犯他,他非報仇不可。這種人叫做庸俗。庸的意思是平常,俗的意思是眾人,就是大家都這樣。


各位同學,你將來要做老師,你要負擔起傳承中華民族文化的責任,你千萬不要庸俗了,你庸俗不但害己,也會害人。希望從今起,你要學做一個高雅的人,做一個光明的人,做一個坦蕩的人,做一個有遠大志氣的人。從哪裡做起,從當下做起,每一分,每一秒,不違如愚,不遷怒,不貳過。


所以我們的教導非常簡單,就是給你書,讀!讀得懂,自己吸收,自己體會。該做的就做,該提升的就提升。讀不懂,你就問。有同學讓你問,有老師讓你問。問到沒得問了,自然還有其他辦法,一定不讓你留下疑問。而我也相信你將沒有疑問,因為古今中外,那麼多的聖賢才智之士,都擺在那裡,他們的書都在那裡,你只要去讀它。你只要讀多了,自有體會,你自己也能解答問題。


所以我要再次向各位家長聲明,我們學校的教育以自修為主,每一個人自己讀書,這是真的因材施教。有人才華高,又用功,便進步快一點,有人才華低,又懶惰,便進度慢一點。每個人要自立自強,我們自修的時間多,上課的時間少,因為怕影響大家前進的機會。每一個人有每一個人前進的腳步,都要每一個人自己去規劃。


所以,假如我們各位同學以前上過小學,上過初中、高中,甚至上過大學了,你一定要知道,這裡的教育方式不同於你以前所受教育的方式。你要自己站起來,挺直你的脊樑,你要自己動腦子,用精神,自己為自己奮鬥。假如不能自己學習的,你就應該離開這裡。因為你到別的地方,有人教你。你或許適合那一條路,你不適合我們這條路。但是我相信,每一位同學只要你靜下來,以你現在的基礎再加上來這裡以後我們的課業的引導,在不久的將來,你們都具備自己學習,自己反省,自己改善,自己長進的能力。何況還有朋友和老師的協助呢?但這些師友,是為了夾持。你的老師,不是來監督你做你的仇人的,你的這些同學,不是讓你來這裡呼朋引伴東家長西家短的,所謂“君子以文會友,以友輔仁”。千萬不要把你以前的社會習氣帶到這裡來。這裡是另外一個新的地方,新的境界。你要有新的生活,對自己對人生有新的認識,要立新的志向,用新的方式,走新的路。我相信你們的父母也跟我有一樣的期待,是不是?(眾回答:是!)(鼓掌)


 


教學原則:管理嚴格,學術自由


我們這裡從書院,到後來開的國際學校,到現在你們的師範學校,老早就訂下了一個教學的原則,非常出名,就是“管理嚴格,學術自由”。這個學術自由的第一層意思就是儘量給你機會,讓你自己研讀自己思考,很自由。當然,我們會引導你先看人間最好的書,讓你讀經,讓你解經——讀經就是讀人間最高明的書,解經也要用最高明的人解經的成果,讓你跟著學習。學術自由的第二個意思是,鼓勵你廣泛研讀與專業相關的著作,訓練你有獨立的思考能力,引發你表現自己的意見。經過訓練的意見,會是有厚度和廣度的見識,其中便有了客觀性和包容性。


這樣,我相信你學術的自由,不會是“意必固我”的放肆。你的意見不會跟別人起衝突,不會想要去打到別人、消滅別人。你會有溫柔敦厚的情操,如果你有學問,會體諒而不驕傲,你沒學問,會謙卑而不氣餒。我們所教的學問本身就教你如何做學問,甚至教你如何做人。所以我們的學術自由不是讓你胡思亂想,大言不慚。自由不是隨便,你不要隨便有什麼意見,你的意見就是如何嚮往于聖賢,如何安頓人生,如何對世界有益。要不然,都不算意見,都是在浪費生命。不嚮往于聖賢,就是在浪費自己。但嚮往聖賢,不是叫你受聖賢的宰製,不是叫你跟著聖賢後面走,而是叫你做一個像聖賢一樣的人,你會知道這就是真正的為人之道。所以學術上很自由,但是它又共同趨向於道,叫“志於道”。你們一定要好好體貼今天我所講的這些話的意思。


不過呢,管理要很嚴格,管理嚴格的意思不是要欺負你,不是要控制你,這個嚴格的意思是恰當的生活,恰當的人際關係,你的日常生活要有哪些規範,一天的起居怎麼安排,我們經過思考,經過實踐,經過改善,然後定出一些規矩。譬如沒有電視,沒有手機,沒有零食,沒有週末;要早起,要背書,要練功,要節儉,要有禮貌等等。這些規定,將來操作起來如果發覺不恰當,是可以改善的。但是你要知道操作不恰當是為了什麼而不恰當?如果是因為同學們不喜歡上進,那我們是不改的。如果是因為規範太嚴苛了,不通人情,課程安排太緊張了,損害健康,那我們是會改的。但是我相信我們所定的規範和課程,是非常合理的,你如果按照這個規定去生活,你會發現每天都在進步中,你會覺得很順暢愉快。你在學校的生活合理了,你的整個性情也會有所變化,你會尊師重道,你會敬業樂群,你也將會回頭去想你應如何對父母,如果以前對父母有不恰當的言語行動,你要趕快去懺悔、道歉。從今以後,不可以再對父母有任何的抱怨,任何的違逆。對父母,你只有感恩,沒有別的。你如果能夠遵照我們的管理,你將是一個最幸福的人,因為你心安理得。而且你的生命日漸開闊,光明。一切就都很美好。我希望大家在這裡有一段美好的生涯,如果是一年制的,最好是全年中都幸福,如果是五年制的,最好是五年中都幸福。希望你從今天開始,不要留下遺憾。


 


前途光明


現在很多家長,甚至年輕的小孩就在考慮前途的問題。家長考慮你們前途問題固然是出於一種愛,但這一種愛是生物性的愛,不是人性的愛。但是人既然是動物,就有動物的愛,他們希望你將來不會餓死,所以家長會考慮你們的前途問題。但是你們這麼年輕,你千萬不要考慮自己的前途。家長考慮你的前途是愛,而你考慮自己的前途,叫“沒志氣”。你要考量的只有當下是否天天長進,不要考慮將來的前途。我相信如果你現在天天長進了,將來自然有美好的前途等著你,但是也不是為了將來有美好的前途,現在才天天長進。


各位家長,如果你正為孩子的前途煩惱,你煩惱什麼呢?只不過是怕他餓死嘛!現在我至少可以向你保證,你的孩子將來不會餓死。一個有品德有才華的人,如果不餓死,他就有前途!你一定要相信,他一年沒有前途,兩年沒有前途,他五年十年總會有前途,五年十年沒有前途,他二十年三十年總會有前途,他現在十七八歲,畢業的時候,二十七八,經過三十年,他只不過是五六十歲,他那時候才成功,都算成功!(鼓掌)


你不要太小氣,不要短視近利, 不要障礙你孩子的前途,你不要為他前途擔憂,何況他的前途是光明在望,你可知道,將來我們的國家需要多少這種有品德有才華的、能夠為中華民族奮鬥的所謂的國學老師,甚至是讀經老師嗎?這樣的人才,再過三年五年、再過十年八年,是很搶手的啊!不僅是中國,全世界都需要!所以我鼓勵我們這些年輕人,你如果有興趣,如果夠聰明,有能力,你也要學好外文,將來全世界需要你們,你們的前途無限光明!(鼓掌)


另外,或許有些家長煩惱你的孩子在這裡讀書,沒資質學歷。當然,現在我們不敢保證有資質學歷,但國家的政策在變,辦學資質日漸開放,而且全世界都在開放,說不定三五年之後,就可以有了。假如最後也沒有呢?也沒有關係,要學歷也很簡單。在臺灣,有空中大學,在大陸有自考制度,即使沒有任何學歷,都可以先專科自考,然後大學自考。你到了三年級之後,你如有意願自考,我們會請人來輔導你。如果你已經高中畢業,可能兩年之內可以完成大學自考,如果你連高中學歷都沒有,要從專科考到大學,或許要三年。大學自考通過,他就可以去考公務員,或去考研究生。你在這四五年之內如果真的聽話、用功,你考上了研究生,我跟你保證,你會是個佼佼者。所以各位同學,如果你想拿博士,我跟你保證,你將來是一個有真學問的博士!(鼓掌)


所以,各位家長,你的孩子前途無量,千萬不要擔憂,你走對了路了。你們是先行者,走在時代的前面。但是先行者,必須披荊斬棘,是很辛苦的。聽說張校長這兩天會辦一個活動,要家長幫忙拔草整理校園,真是披荊斬棘啊!各位,天下有這種學校嗎,還沒準備好就開學了,房子是前天才完工的,一切簡陋,餐廳也沒有建好,大家像難民一樣逃來逃去(眾笑)。就是難民,沒錯!烏合之眾,但是眾志成城!(鼓掌)


只要你有志向,你的志向跟我們一樣,你在這裡是安穩的。縱使顛沛流離也是安穩的;你在這裡是幸福的,縱使這麼樣的因陋就簡,還是感覺很豐盛。最主要的是你的內心有沒有向學,有沒有志道,所以我們的校訓叫“志道樂學”。志於道,樂於學。假如你真的想用這樣的態度來做人,你今天就開始走向做人的成功之路了,你就開始安你的身,立你的命。你會心安理得,每天都很幸福愉快。


 


不叛逆,樂受教


總之,各位同學,你們這麼年輕,大人認為這正是人生叛逆的第一期,我一眼望去,果然都是叛逆的樣子,這我老早知道了,張校長也老早知道了。但什麼叫“叛逆”呢?為什麼會叛逆呢?假如我們瞭解了,我們就不怕。所以,各位同學,你如果有叛逆的心,你也不要責備你自己,並不是你的錯。你是可以立刻不叛逆的,但我不是直接不允許你叛逆,因為你叛逆有你的道理,把叛逆的原因解出來,想清楚了,你就不叛逆了。我的教育理想是,全國百姓,各個家庭,不再有叛逆的孩子!(鼓掌)整個社會不再有叛逆或者不再有犯罪的人!(鼓掌)這是可以做到的。


如何讓青少年不叛逆,第一點,這個父母生下這個孩子,甚至還沒生孩子之前,就要知道,他要生個孩子,他不可以對不起孩子。而也要知道,孩子在十三歲之前,自己是不能瞭解自己的,自己是沒有思想的,是不能自我決定的。不是他不聰明,而是由於他年紀還小,即使再聰明,一個人很難在十三歲之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知道人生的意義在哪裡,他很少能夠走自己的路。這個時候,西方人說,一個孩子,上帝照管不到,他就派孩子的父母來幫忙他照管。所以父母在孩子還小的時候,就是孩子的上帝,你要引領你的孩子,引領到他自己能夠思考自己,能夠為自己的人生做決定,他自己能走自己路的時候,你才放手。在他還不能自己思考自己,不知道人生的意義在哪裡,不能自己走自己路的時候,你千萬要擔待著。那麼如果一個家長從一開始懷這個孩子,這個孩子一生下來就知道這個孩子應該走什麼路,知道怎麼讓這個孩子將來長大之後,回想起他的成長歷程,會感恩父母,因為父母已經為他建立好了、打定了他將來往自己的路上走的基礎。他的人生就順當了,他越長大,越感激父母,時時感激,感激一輩子!(鼓掌)


他什麼時候會叛逆呢?不是在你的教育有問題的時候,而是在你的教育問題終於暴發的時候。你老早把他教壞了,或者說,你把他教得不會思考,他所追求的人生不是真正的人生。他看了電視,就學到對父母大呼小叫,他結交了一些玩電動的朋友,就整天到晚也想要玩電動,你把孩子培養成這樣,然後你的孩子對你叛逆,你還說這個孩子真糟糕,這麼叛逆。你知道他現在的叛逆是誰處心積慮了十幾年而養成的嗎?不是他自己養成的,是你父母養成的。所以社會如果有人犯罪,是社會的罪過,不是那一個犯罪人的罪過,因為他是從小被教育成的,十幾年的教育就教他這樣,所以他就這樣。所以各位家長,你的孩子現在已經長到這麼大了,希望你如果再生一個的時候,要好好考慮一下從小要怎麼教他。不過很恭喜你,你的孩子並沒有違背你太多,至少你把他帶到這裡來,而他半推半就之中也終於來了。


各位同學,你要感激你的父母,把你帶到這裡來,(鼓掌)這也是他教育的環節之一。當然我剛才說了,你如果不適應這個學校的教育,你可以叛逆。不過,我想過了,我這樣做是對你有最大的好處。真的是想讓你的生命長進,真的是愛護你。如果你還叛逆,那我會再想一次,是我錯了還是你錯了?如果我是對的,你居然叛逆,你是自討苦吃。你放棄了你自己應當有的志氣,你要走人生錯誤的路,我們就請你離開,因為你可能會妨礙別的同學。學校不是不要你,而是你放棄你自己。所以,假如我錯了,假如我們學校錯了——我們學校為了培養一個所謂的教育家,為了培養一個合乎人性的人——假如我們這樣想是錯的,你可以叛逆,沒有問題。所以,你對,你就叛逆吧!你就離開吧!但如果不是學校的不對,而是你自己不願意成長,你維護你的習氣,請問,你叛逆什麼?你喪失了生命最好的長進機會,你不是拿磚頭砸自己腳跟嗎?不過,情況是多樣的,或許,你的叛逆不是不想長進,而只是不適應我們學校的方式,你認為有你更適應的方式,也請你及早離開這裡,到那裡去,或許它和你的氣息相配,你的成長會比較順利,我會祝福你。


我們辦學校,雖然學校初起是這麼風雨飄搖,但是我們是有信心的,有這個信心,將來你們可以見證我們的學校,不僅是學生越來越好,而且我們的建設也會越來越好。我希望同學們、家長們,跟學校一起攜手共進,我們培養出好的老師,將來教出一代代的好國民,貢獻給社會,貢獻給國家民族,貢獻給全世界,謝謝各位!


(長久熱烈地鼓掌)


2017年4月5日 星期三

20170330后謙書院 - 劉之菱同學(七年級)包本背誦<詩經>視頻

 


恭喜之菱於2017/03/30下午包本[詩經]順利過關。

從105年10月11日開始至106年3月30日,用了5個多月的時間。 錄影過程,在207小明那一章讀錯了一句。 有些地方因為劉老師沒聽清楚,一直要求重唸, 差點誤了大事....... 下次還是蘇老師來驗收好了~~



 



2017年3月30日 星期四

牟宗三:爲人與爲學

牟宗三:爲人與爲學


時間:2017-03-28 16:48 | 來源:文禮書院| 作者: 牟宗三


編者按:在3月24日舉行的“孔元2568年文禮書院春季教職工大會”上,季謙先生談及“什麽叫做真理想”。他問:一個有真理想的人,他會是怎麽樣的態度?他會是怎麽樣的爲人處事?他回答道:假如一個人還有一秒鍾的煩惱、困苦、不暢快,就代表你對人生是沒有領悟的,至少領悟得不夠真、切、篤、實。


在這篇《爲人與爲學》裏,牟先生說了同樣意義的話。他說,我們要做一個“真人”,且說,這是不容易的。又說,這裏面有無限的幽默,無限的智慧,也是優美,也是莊嚴,真理在這裏面,至美也在這裏面。


牟宗三先生(1909-1995),字離中,山東棲霞市人,祖籍湖北公安縣,被譽爲近現代中國最具“原創性”的“智者型”哲學家,當代新儒家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


我們經常上課,把話都已講完了,再要向各位講話,似乎沒有好的意思貢獻給大家。這次月會承陶訓導長相邀作一次講演,事前實在想不出一個題目來。想來想去,才想到現在所定的題目——爲學與爲人。爲什麽想到這個題目呢?是因爲我近來常常懷念我們在大陸上的那位老師熊先生。當年在大陸的時候,抗戰時期,我們常在一起,熊先生就常發感慨地說:“爲人不易,爲學實難。”這個話,他老先生常常掛在口上。


我當時也不十分能夠感受到這兩句話的真切意義,經過這幾十年來的顛連困苦漸漸便感覺到這兩句話確有意義。我這幾年常常懷念到熊先生。我常瞻望北大,喃喃祝問:“夫子得無恙乎?”他住在上海,究竟能不能夠安居樂業呢?今已八十多歲,究竟能不能還和當年那樣自由的講學,自由的思考呢?我們皆不得而知。(今按:熊十力先生已于一九六八年五月二十三日逝世,享壽八十四歲。)常常想念及此,所以這次就想到他這一句話,“爲人不易,爲學實難”。這句話字面上很簡單,就是說做人不容易,做學問也不是容易的事情。但是它的真實意義,卻並不這麽簡單。我現在先籠統地說一句,就是:無論爲人或爲學同是要拿出我們的真實生命才能夠有點真實的結果。


熊十力(1885-1968),著名哲學家,思想家。新儒家開山祖師,國學大師 ,晚年號漆園老人,漢族。湖北省黃岡(今團風)縣上巴河鎮張家灣人。與其三弟子(牟宗三、唐君毅、徐複觀)和張君勱、梁漱溟、馮友蘭、方東美被稱爲"新儒學八大家"
先從爲人方面說。“爲人不易”,這句話比起“爲學實難”這句話好像是更不容易捉摸,更不容易瞭解。因爲我們大家都是名義上在做學問,所以這裏面難不難大家都容易感覺到。至於說爲人不易,究竟什麽是“爲人不易”呢?這個意思倒是很難確定的,很難去把握它的。我們在血氣方剛、生命健旺的青年時候,或壯年時候,或者是當一個人發揮其英雄氣的時候,覺得天下的事情沒有什麽困難,做人更沒有什麽困難,我可以隨意揮灑,到處迎刃而解。此時你向他說“爲人不易”,他是聽不進去的。然則我們究如何去瞭解這“爲人不易”呢?


我們現在可以先簡單地、總持地這樣說,就是你要想真正地做一個“真人”,這不是容易的事情。我這裏所說的“真人”,不必要像我們一般想的道家或道教裏邊所說的那種“真人”,或者是“至人”。那種真人、至人,是通過一種修養,道家式的修養,所達到的一種結果,一種境界。我們現在不要那樣說,也不要那樣去瞭解這真人。能夠面對真實的世界,面對自己內心的真實的責任感,真實地存在下去,真實地活下去,承當一切,這就是一個真人了,這就可以說瞭解真人的意思了。因此,所謂真人就是說你要是一個真正的人,不是一個虛僞的,虛假的,浮泛不著邊際的一個人。


怎麽樣的情形可以算一個真人呢?我們可以舉一個典型的例,就是以孔夫子作代表。孔夫子說我這個人沒有什麽了不起,我也不是個聖人,我也不敢自居爲一個仁者,“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我只是一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就是這麽一個人。這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是我們當下就可以做,隨時可以做,而且要永遠地做下去。這樣一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的人就是一個真人。這一種真人不是很容易做到的。沒有一個現成的聖人擺在那裏,也沒有一個人敢自覺地以爲我就是一個聖人。不要說裝作聖人的樣子,就便是聖人了,人若以聖自居,便已不是聖人。聖人,或者是真人,實在是在“學而不厭,誨人不倦”這個永恆的過程裏顯示出來,透示出來。耶穌說你們都嚮往天國,天國不在這裏,也不在那裏,在你們的心中,在每一個人的心中。當這樣說天國的時候,這是一個智慧語。但我們平常說死後上天國,這樣,那個天國便擺在一個一定的空間區域裏面去,這便不是一種智慧;這是一種抽象,把天國抽象化,固定在一個區域裏面去。


關於真人、聖人,亦複如此。孔子之爲一個真正的人,是在“學而不厭,誨人不倦”這不斷的永恆的過程裏顯示出來。真人聖人不是一個結集的點擺在那裏與我的真實生命不相干。真人聖人是要收歸到自己的真實生命上來在永恆的過程裏顯示。這樣,是把那個結集的點拆開,平放下,就天國說,是把那個固定在一個空間區域裏面的天國拆開,平放下,放在每一個人的真實生命裏面,當下就可以表現,就可以受用的。你今天能夠真正作一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的人,眼前你就可以透示出那一種真人的境界來。永恆地如此,你到老也是如此,那末,你就是一個真正的人了。真人聖人的境界是在不斷地顯示不斷地完成的,而且是隨你這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的過程,水漲船高,沒有一個固定的限制的。


我們這樣子瞭解真人的時候,這個真人不是很容易的。你不要以爲“不厭”“不倦”是兩個平常的字眼,不厭不倦也不是容易做到的。所以熊先生當年就常常感到他到老還是“智及”而不能“仁守”,只是自己的智力可以達到這個道理,還做不到“仁守”的境界,即做不到拿仁來守住這個道理。所以也時常發生這種“厭”“倦”的心情,也常是悲、厭疊起的(意即悲心厭心更互而起)。當然這個時代,各方面對於我們是不鼓勵的,這是一個不鼓勵人的時代,到處可以令人洩氣。令人洩氣,就是使人厭倦,這個厭倦一來,仁者的境界,那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的境界就沒有了。照佛教講,這不是菩薩道。依菩薩道說,不管這個世界怎麽樣洩氣,不鼓勵我們,我們也不能厭,也不能倦。所以我們若從這個地方瞭解“學而不厭”、“誨人不倦”這兩句話,則其意義實爲深長,而且也不容易做到。因爲這不是在吸取廣博的知識,而是在不厭不倦中呈現真實生命之“純亦不已”,這是一個“法體”、“仁體”的永永呈露,亦即是定常之體的永永呈露。這種瞭解不是我個人一時的靈感,或者是一時的發現。當年子貢就是這樣的瞭解孔子,孔子不敢以仁與聖自居,但是孔子說“學而不厭”,子貢說這就是智了;說“誨人不倦”,子貢說這就是仁了。仁且智也就是聖。這是子貢的解釋。所以這一種瞭解從古就是如此。


後來宋儒程明道也最喜歡這樣來瞭解聖人,朱夫子的先生李延平也很能這樣瞭解孔子。這可見出這兩句話的意味不是很簡單的。所以說要做一個真人,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我們天天在社會裏“憧憧往來”,昏天黑地,究竟什麽地方是一個真的我,我在什麽地方,常常大家都糊塗的,不能夠把自己的真性情、真自己表現出來。這個也就好像是現在的存在主義者,海德格(Heidegger)所說,這些人都是街道上的人,馬路上的人,所謂das man,就是中性的人。照德文講,人的冠詞當該是陽性,即der man。今說das man,表示這時代的人是沒有真自己的,用中國成語說,就是沒有真性情。假如我們能瞭解這個意義,反省一下我們自己,我究竟是不是一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能夠永遠地這樣不厭不倦下去呢?我看是每一個都成問題的。當年我們的老師,到老這樣感觸,也可以說這就是我們老師晚年的一個進境。


孔子到老沒有厭倦之心,所以說“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這個不是像一般人所說的,認爲這是儒家的樂觀主義,這裏無所謂樂觀,也無所謂悲觀,這是一個真實心在那裏表現。天下的事情用不著我們來樂觀,也用不著我們來悲觀,只有一個理之當然。這個理之當然是在學而不厭、誨人不倦這一個過程裏永恆地表現,能如此表現的是真人。假如一個人能深深反省,回到這樣一個地方來,不要攀援欣羨,欣羨哪個地方是至人,哪個地方有真人,哪個地方是天國。假定你把這個攀援欣羨的馳求心境,予以拆掉,當下落到自己身上來,來看看這一種永恆的不厭不倦的過程,則你便知這就是真正的真人所在的地方。這裏面有無限的幽默,無限的智慧,也是優美,也是莊嚴(有莊嚴之美),真理在這裏面,至美也在這裏面。


說這裏面有無限的幽默,這是什麽意思?這裏怎會有幽默?這幽默不是林語堂所表現的那種幽默,乃是孔子所表現的幽默。孔子有沉重之感而不露其沉重,有其悲哀而不露其悲哀,承受一切責難與諷刺而不顯其怨尤,這就是幽默。達巷黨人說:“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孔子聞之曰:“吾執禦乎?執射乎?吾將執禦矣!”這就是幽默。說到聖人不要說得太嚴重,太嚴肅。孔子自謂只是“學而不厭,誨人不倦”,這就自處得很輕鬆,亦很幽默。


說到此,我就常常想到一個很有趣的語句,足以表示聖人之所以爲聖,真人之所以爲真。這語句就是柳敬亭說書的語句。我們大家都看過《桃花扇》。《桃花扇》裏有一幕是演柳敬亭說書——說《論語》。當時的秀才就問:《論語》如何可拿來作說書?柳敬亭便說:偏你們秀才說得,我柳麻子就說不得!柳敬亭是明末一個有名的說書的人,說得風雲變色。所謂“說書”就是現在北方所謂打鼓說書。這個柳敬亭在演說《論語》時,描寫孔子描寫得很好。其中有兩句是不管你世界上怎樣“滄海變桑田,桑田變滄海,俺那老夫子只管朦朧兩眼訂六經。”不管世界如何變,我們的聖人只管“朦朧兩眼訂六經”。試想這句話的意味實在有趣。“朦朧兩眼訂六經”並不是說忽視現實上一切國事家事,對於社會上的艱難困苦,不在心上。“朦朧兩眼訂六經”是把我自己的生命收回到自己的本位上來,在這個不厭不倦訂六經的過程裏面照察到社會上一切的現象,同時也在朦朧兩眼照察社會一切的毛病缺陷之中來訂六經。


這不是把社會上一切事情隔離開的。我想這個話倒不錯,它是很輕鬆,亦很幽默。幽默就是智慧。聖人的這種幽默,中國人後來漸漸缺乏,甚至於喪失了。幽默是智慧的源泉,也象徵生命健康,生機活潑。所以要是我們這樣地想這個真人的時候,雖是說得很輕鬆、很幽默,然做起來卻是相當的困難。尤其當我們面對挫折的時候,所謂顛沛造次的時候,你能不能夠不厭不倦呢?很困難!所以當一個人逞英雄氣的時候,說是天下事沒有困難,這是英雄大言欺人之談。


我們常聽到說拿破侖字典裏面沒有難字,這明明是欺人之談。你打勝仗的時候沒有困難,打敗仗被放逐到一個小島上的時候,你看你有困難沒有困難。亞曆山大更英雄,二十幾歲就馳騁天下,說是我到哪裏就征服哪裏。可是當他征服到印度洋的時候,沒有陸地可以征服了,便感覺到迷茫。楚霸王當年“力拔山兮氣蓋世”,當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困難,容易得很,可是不幾年的工夫,就被劉邦打垮了。打垮了就說:“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當說這話的時候,就要慷慨泣下。你面對這種人的生命的限制,當人的生命的限度一到的時候,你反省一下,回到你自己身上來,你是不是能夠不厭不倦的永恆地維持下去呢?倒行逆施,不能定住自己的多得很!


我常想到現在聰明的人、有才氣的人,實在不少。我認得一位當年是張作霖的部下,以後給張學良升爲師長的人,這個人名叫繆開元,現在在台灣出家當和尚。他很慧敏,他常說到張作霖——他們的張大帥,這個張大帥一般傳說是東北響馬出身。大家當知道“響馬”這名詞的意義。可是雖然是一個響馬出身,當他的生命的光彩發出來的時候,就是說他走運的時候,卻真是聰明,料事必中,說話的時候都是提起來說的,絕沒有那種呆滯、阻礙的意味,就是那麽靈,而且他爲人文秀得很,你看不出是一個響馬,一個老粗,溫文爾雅,明眉秀目。可是到生命的光彩完了,運氣完了,那就像一個大傻瓜一樣,糊塗得很。這個地方是一個困難。假定我們完全靠我們的原始生命來縱橫馳騁,則我們的生命是有限度的。假定不靠我們的原始生命,我們要訴諸我們的理性,來把我們的生命提一提,叫它永遠可以維持下去,這更困難。


我看天下的人有幾個人能這樣自覺地去做功夫呢?大體都是受原始生命的決定,就是受你個人氣質的決定。到這個地方,要想做一個真人,我想沒有一個人敢拍拍胸膛說我可以做一個真人。我想這樣做真人,比之通過一種煉丹、修行的工夫到達道家所嚮往的一個真人還要困難。這就是從爲人這方面講,說是不容易的意思。所以現在存在主義出來呼籲,說二十世紀的人都是假人,沒一個真人。這個呼聲實在意味深長的。


其次我再在爲學方面說一說。“爲學實難”,這個難並不是困難的“難”,這個好像當該說“艱難”。當年朱夫子快要死的時候,對學生講還要說“艱苦”兩個字,表示朱夫子一生活了七十多歲,奮鬥了一輩子,到底還是教人正視這兩個字。不過我現在要表示爲學的這個不容易,這個艱難的地方,我怎樣把它確定地說出來呢?我現在只想說這一點,就是:一個人不容易把你生命中那個最核心的地方,最本質的地方表現出來。我們常說“搔著癢處”。我所學的東西是不是搔著癢處,就是打中我生命的那個核心?假定打中了那個核心,我從這個生命核心的地方表現出那個學問,或者說我從這個核心的地方來吸收某一方面的學問,那麽這樣所表現的或者是所吸收的是真實的學問。一個人一生沒有好多學問,就是說一個人依著他的生命的本質只有一點,並沒有很多的方向。


可是一個人常常不容易發現這個生命的核心,那個本質的方向,究竟在什麽地方。我希望各位同學在這個地方自己常常反省、檢點一下。你在大學的階段選定了這門學問作你研究的對象,這一門學問究竟能不能夠進到你的生命核心裏面去,究竟能不能夠將來從這個生命的核心裏發出一種力量來吸收到這個東西,我想很困難,不一定能擔保的。這就表示說我們一生常常是在這裏東摸西摸,常常摸不著邊際的瞎碰,常常碰了一輩子,找不到一個核心的,就是我自己生命的核心常常沒有地方可以表現,沒有表現出來,沒有發現到我的真性情究竟在哪裏。有時候也可以這樣想,就是一般人也許沒有這個生命的核心。但是我不這樣輕視天下人,我們承認每一個人都有他這個生命最內部的地方,問題就是這個最內部的地方不容易表現出來,也不容易發現出來。


當年魯迅是一個學醫的,學醫不是魯迅的生命核心,所以,以後他不能夠吃這碗飯,他要轉成爲學文學。這一種性情,這一種格調的文字,是他的本質。他在這裏認得了他自己。這是現在美國方面所喜歡討論的“認同”的問題,就是selfidentity的問題,就是自我同一的問題。一個人常常不容易自我同一,就是平常所謂人格分裂。這個人格分裂不一定是一個神經病,我們一般都不是神經病,但你是不是都能認得你自己,我看很困難。我剛才提到魯迅,這個例子是很顯明的。天下這種人多得很,那就是說有一些人他一輩子不認得他自己,就是沒有認同。


所謂認同這個問題,就照我個人講,我從二十幾歲稍微有一點知識,想追求這一個,追求那一個,循著我那個原始的生命四面八方去追逐,我也涉獵了很多。當年我對經濟學也有興趣,所以關於經濟學方面的書,至少理論經濟方面(theoretical economics)我也知道一點,所以有好多念經濟學的人也說我:你這個人對經濟學也不外行呀!其實究竟是大外行,經濟學究竟沒有進到我的生命來,我也沒有吸收進來,那就是說我這個生命的核心不能夠在這個地方發現,所以我不能成爲一個經濟學研究者。當年我也對文學發生興趣,詩詞雖然不能夠作,但是我也想讀一讀,作個文學批評也可以了,鑒賞總是可以的。但是我究竟也不是一個文學的靈魂,我這個心靈的形態也不能夠走上文學這條路,所以到現在在這一方面,完全從我的生命裏面撤退了,所以閉口不談,絕不敢贊一辭。譬如說作詩吧,我連平仄都鬧不清楚,我也無興趣去查詩韻。有時有一個靈感來了,只有一句,下一句便沒有了,永遠沒有了。這就表示我不是一個文學家的靈魂、詩人的靈魂。當年我也想做一個logician,想做一個邏輯學家,但是這一門學問也不能夠使得我把全副的生命都放在這個地方,停留在這個地方,那麽你不能這樣,也表示說你生命的最核心的地方究竟不在這個地方,所以這個學問也不能夠在你的一生中全占滿了你的生命,你也終于不能成爲一個邏輯學家。


所以我們這個生命常常這裏跑一下子,那裏跑一下子,跑了很多,不一定是你真正的學問的所在,不一定是你真正生命的所在。這個地方大家要常常認識自己,不是自己生命所在的地方,就沒有真學問出現。當年我也喜歡念數學,有一次我作了一篇論文,寫了好多關於漲量(tensor)的式子,把我們的老師唬住了。我們的老師說:你講了一大堆“漲量”,你懂得嗎?我心裏不服,心想:你怎麽說我不懂,我當然懂啦,我就是今天不懂,我明天也可以懂。青年時代是有這個英雄氣,我今天不懂,我明天可以懂。這個雖然是一個未來的可能,我可以把它當成是一個現在。但是現在我沒有這個本事,我沒有這個英雄氣了。所以經過這幾十年來的艱苦的磨煉,我覺得一個人誠心從自己的生命核心這個地方做學問吸收學問很不容易,而且發現這個核心很困難。假定不發現這個核心,我們也可以說這個人在學問方面不是一個真人;假定你這個學問不落在你這個核心的地方,我們也可以說你這個人沒有真學問。


我們人類的文化的恒久累積,就是靠著每一個人把他生命最核心的地方表現出來,吸收一點東西,在這個地方所吸收的東西才可以算是文化中的一點成績,可以放在文化大海裏占一席地。當年牛頓說我這點成就小得很,就好像在大海邊撿一顆小貝殼一樣。他說這個話的意思不只是謙虛。這表示說牛頓的生命核心表露出來了,吸收了一種學問,在物理學方面有一點成就,他這點成就,不是偶然撿來的,不是由於他偶然的靈光一閃,就可以撿到,這是通過他的真實生命一生放在這個地方,所作出來的一點成績。這一點成績在物理學這個大海裏面有地位,這就是我們所稱爲古典的物理學。那麽從這個地方看,我們每一個人大家反省一下,不要說諸位同學在二十幾歲的階段,將來如何未可知也,就是你到了三十歲,到了四十歲,乃至於五十歲,你究竟發現了你自己沒有,我看也很有問題。


所以我們經過這幾十年來艱苦的磨煉,我以前覺得我知道了很多,我可以涉獵好多,好像一切學問都一起跑進來了。但到現在已一件件都被摔掉了,那一些就如秋風掃落葉一樣,根本沒有沾到我的身上來,沾到我的生命上來。我現在所知的只有一點點,很少很少。就是這一點點,我到底有多少成就,有多少把握,我也不敢有一個確定的斷定。這就是所謂“爲學實難”,做學問的艱難。當年朱夫子也說他一生只看得《大學》一篇文字透。試想《大學》一共有多少字呢?而朱子竟這樣說,這不是量的問題,這是他的生命所在問題。


我所說的還是就現在教育分門別類的研究方面的學問說。假定你把這個學問吸收到你的生命上來,轉成德性,那麽更困難。所以我想大家假如都能在這一個地方,在爲人上想做一個真人,爲學上要把自己生命的核心地方展露出來,來成學問,常常這樣檢定反省一下,那麽你就知道無論是爲人,或者是爲學,皆是相當艱難,相當不容易的。所以我們老師的那一句話:“爲人不易,爲學實難。”實在是慨乎言之。這裏面有無限的感慨!我今天大體就表示這點意思。因爲時間不多,而且諸位在月會完後還要開大會,所以我就說到這個地方爲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