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26日 星期三

反复诵读可以开发右脑 -- 大量诵读经典能够打开深层记忆回路

反復誦讀可以開發右腦--大量誦讀經典能夠打開深層記憶回路


(摘自 日本著名教育專家七田真著作《超右腦英語學習法》)


學習方法有以理解為中心的方法和以記憶為中心的方法。左腦學習法是以理解為中心的方法。與此相對,右腦學習法則強調背的重要性。


這兩種學習法誰好誰差非常明顯。以記憶為主的右腦學習法在效率上要比以理解為主的左腦學習法好得多。但是,還是有太多的人使用左腦學習法,認為光背不行, 不明白意思就背誦是毫無意義的。還有的說三四歲的孩子已經能夠完全背下九九乘法表了,可是他們沒有理解乘法表的意思,所以得不到真正的知識。按照他們的觀 點,教小孩兒說島崎藤村【注1】的詩和漢詩也是白搭,因為他們立刻就會忘了。也還有許多其它的誤解存在,認為記憶力強的小孩兒會缺乏思考能力,並把這歸罪 到以背為中心的學習方法身上。


因為有這樣的背景存在,所以這兩種學習方法中效率較差的一個反而廣泛流傳了起來。但是過去不是這樣的。江戶時代的寺子屋裡,孩子們讀四書五經時就需要反復誦讀。四書是指《大學》《中庸》《論語》和《孟子》這四部書,它們是古代兒童必須要讀的書。反復誦讀不需要理解意思, 只要大量地背,能把書背下來就行。反復誦讀能夠引起大腦素質的變化,我們就會獲得這樣一種能力:在我們第一次看見或聽見某種事物時,深層記憶回路就會打開。這時不僅記憶被完全發動了起來,和記憶相關的理解也會開始工作。


只理解卻不背的學習方法不會改變我們大腦的素質,理解也只能停留在淺層上面。我不是說理解不重要,理解也是很必要的。但他的必要性不在於學習要以理解為中心,理解過後就完事了,這種學習方法仍然要重視背的作用。


單純的朗讀和反復誦讀能夠在人類的潛在腦上留下深刻的記憶,這些記憶日後會變成出色的靈感、直覺能力和創造性。我們一定要明白這一點。


反復誦讀學習的效果


但是當人們的海馬【注2】記憶被開發出來以後,學習就會變得非常輕鬆。我們本來採用的就是這種教育方法。後來,實行新的小學制度,從此開始轉變為採取以理解 為中心的教育方法,讓學生們先讀然後理解。在此之前採取的都是讓學生“只管背誦”的方法。大概也有過反復誦讀《論語》的時候吧。四書五經都是反復誦讀的,湯川 博士【注3】也是很小就開始由祖父帶著學習《論語》和《孟子》。據說他的中子理論還是和這一經歷分不開的。


我們本來採用的學習方法還是不考慮意義、只管背誦。但是“不用明白意思,只要記住就行”的做法受到了批評,所以後來就被廢除了。其實即使不明白意思,只要一味地背下去,就能夠打開通往 海馬記憶的大門。這扇大門打開以後,無論學習什麼都很容易。過去的讀經學習其實是培養素質的很好的教育方法。當學習法變成了以理解為中心時,我們的記憶就變成了側頭葉記憶這種淺層的記憶。


雖然如此,錯誤的教育還是佔領了大部分市場,而開發大腦優秀潛質的教育卻被逐漸排擠了出去。有一位和福澤諭吉【注4】齊名的傑出人物叫中村正直【注5】, 他從小接受的就是讀經教育,從而開發岀自身優秀的能力。10歲時中村就受到了昌平學院(東京大學的前身)的表彰,去英國留學。他能夠把《論語》全部背下來,所以學習英語對中村也特別容易和輕鬆。雖然他沒有把《論語》也帶到英國去,但是仍然能夠全部背出來 ——從頭到尾琅琅上口,《論語》已經全部印在他的腦子裡了。中村正直所開發出來的記憶時和普通人完全不同素質的記憶,所以他能夠取得這樣的學習成績。像他這樣的人過去由很多,於是我們不得不對那種從閱讀開始學習、以理解為中心的方法畫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注:
1.島崎藤村 日本明治時期“明星派”代表詩人之一,著有詩集《嫩菜集》
2. 海馬記憶 大腦海馬(hippocampus)是位於腦顳葉內的一個部位的名稱,人有兩個海馬,分別位於左右腦半球. 它是組成大腦邊緣系統的一部分,擔當著關於記憶 以及 空間定位的作用. 名字來源於這個部位的彎曲形狀貌似 海馬 (希臘語 hippocampus).
3.湯川秀樹,日本物理學家,1949年獲諾貝爾物理學獎)
4.福澤諭吉(1835-1901)是日本近代著名的啟蒙思想家、明治時期傑出的教育家。
5.中村正直(18321891)日本明治時期教育家,被梁啟超稱為“維新之大儒”。
(摘自 日本著名教育專家七田真著作《超右腦英語學習法》)


 


王財貴兒童讀經教育推廣十年記錄片

十年,光陰如電,一閃而過,人事盡非,萬象更新。讀經,一場轟轟烈烈的文化教育運動,劃出了十年中國文化的心路,道出了千千萬萬中國人的心聲。十年,大陸的讀經運動,做為推廣的力行者,有多少不可忘懷,又有多少沉浮回憶,有多少精神迴響,感慨和交集,任重而道遠,或可回首一顧~王財貴兒童讀經教育推廣十年記錄片



參考文獻:


一場演講百年震撼:http://blog.xuite.net/arvin66/icsc/38870959


教育的唯一之道:http://blog.xuite.net/arvin66/icsc/65628997


語文教育新典範的建立:http://blog.xuite.net/arvin66/icsc/65028560


讀經教育的全程規劃:http://blog.xuite.net/arvin66/icsc/65631894


腦神經細胞的基本認識:http://blog.xuite.net/arvin66/icsc/56799979


英文讀經釋疑:http://blog.xuite.net/arvin66/icsc/49939766


如何做一個有智慧的讀經家長:http://blog.xuite.net/arvin66/icsc/55242660


一種有益終身的教育:http://blog.xuite.net/arvin66/icsc/54581251








 


 


 


 


只有一流的父母,沒有一流的私塾 <文-張中和>

只有一流的父母,沒有一流的私塾


我們看到一些走馬燈般的家長,幾乎把國內的讀經學堂轉了個遍,也很少找到像樣的學堂。而實際上只要使自己變成一個一流的母親,此時不管你的孩子在哪裡,那裡都是一流的私塾。


比如說你有一台房車或者一個山洞,一個茅篷,或者只在自己的家裡,這個地方立即就會是陽光燦爛,金沙鋪地,法音宣流,處處都是洞天福地。如果你尚無這個偉大情懷心靈福至;無論走到那裡,清泉也會變得渾濁乃至成毒液,妻子會變得醜陋而似羅剎,丈夫會變得軟弱而如牛馬,師者會變無知和愚昧。只有一流的父母,沒有一流的私塾!


但孔母和孟母不是這樣的,她帶著孩子住在任何一個學堂隔壁,都可以把孩子教育成大師。但不同的是:孟母搬遷到學堂的隔壁,並不會給學堂其他孩子帶來任何好運;每個母親所能負責的只能是自己的孩子。


這就意味著你必需是一個好母親,不然走到那裡,你可能會不停換下去。知道茶樹嗎?茶樹是樹中的君子。樹的特性是落地生根;茶樹更是如此,一但種下是不能移植的。但一些家長似乎有專對土地不滿的嗜好,孩子剛剛才適應了一年半載,就十分勤快的換個地方,究竟是你不懂得種呢?還是土地真的不好呢?是雨露滋潤不夠均等,還是風雷不夠及時,或者天地存私看人行事於偏心?


《莊子》有一寓言謂種樹者,有一個老人善於樹管理花圃而聞名(大約是在莊周所居住地宋國今河南商丘一帶,種樹是技術活,不容易的);有人試圖學習他,用盡各種方式,但您怎麼學都不行,種活的概率總是不高。後來國君請問這究竟是什麼原因呢?老人回答說我並沒有特殊的技能,只是一種下去培土澆水後然順著樹的性情再也不管他而己。而其它那些外行的種樹人,天天焦頭爛額,性子比樹都急,總是不停的在折騰;今天摸一摸,明天搖一搖,怎麼看都像有病一樣,等幾天看它沒發芽就撥出來看一看,如此下來那些樹哪有活下來的可能呢?國君恍然大悟:多謝先生!原來種樹和治國一樣的,我明白應該怎麼治理國家了。


我們通常是給別人教不放心,給自己教又教不了,這樣反複折騰來折騰去,就把孩子的成長過程中那點時間給折騰完了。


而怎麼成就一個孩子呢?如果你是有夠的心性,則不妨自己教,但這個難度是很高的;身為家長通常要衡量自己的能力,因為即便是孟子並不特意提倡自己可以教自己的孩子。包括我都不教,而是我從來都不教。在家裡早期中文由母親帶以外,其餘各項都有自己的老師。只是這個方法分工時間段上很巧妙,需要極高的細節把握。所以一個家長若沒有在心性上有較高的信心和把握;亦不可輕易​​選擇全程之自帶。但我本人知道自帶之殊勝,所以但凡有信心極強的母親忍不住都要勸她自己來帶孩子。但這的確是極少數人才能做的事情;從送進學堂這麼多,自帶的這麼少我能清楚這一點。


一個定性不高的家長在面對孩子時,會瘋掉的。因為這個家長見地定力的不深,境界會隨著外緣轉,滿眼裡都​​會是孩子的毛病。讀經及讀經的未來,是有福報的事情;這因為你的開拓而能擁有。我經常問到一些來訪的家長:“您接觸讀經多少年了”?她很自豪的答:“二零零一年就開始了”!我又問:“孩子現在呢”?她很不好意思說:“孩子在小學呢”!


注意:這樣的家長特別多,乃至國內早期開過學堂的他的孩子也重新進入了體制內。讀經好比公交車,上車的多,下車的也多,你需要有高度的智慧,才能把孩子送到人生的終點。 


/張中和(深圳得謙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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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謙書院家長公約 :http://blog.xuite.net/arvin66/icsc/480598239


上學請勿遲到 :http://blog.xuite.net/arvin66/icsc/54856325


背誦是最基本的學習方式

背誦是最基本的學習方式


撰文|中研院史語所 王道還老師 (原文載於聯合報)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背誦」成為關心教育的人最痛心疾首的議題。論者口誅筆伐,視背誦為教育的對立面,完全忽略了:教育的具體內容,是傳授值得背誦的知識。


將背誦視為教育的對立面,出自一個直覺的誤解:以為動用理性的過程才是「理解」,而背誦只是不經大腦的機械過程。由於科學一向被認為是人類理性的最高成就,科學教育更強調理解。背誦無異放棄磨鍊理性的機會,更令人難以容忍。


這個看法最根本的問題在於:越是基本的科學事實,越沒有什麼道理,無從理解。例如我們從小就聽說過:光速每秒卅萬公里,是運動速度的極限。這個說法怎麼理 解?當然只能死背。光速的值是實測的結果。物理學者測出光速後,不研究物理的人都能利用這個只好死記的數值算出:從太陽發出的光必須旅行八分鐘以上才抵達地球表面。這個發現令人驚訝、感動:原來我們一直生活在八分鐘以前的世界裡!莊周夢蝶的故事在這個科學事實的襯托下,突然產生了新的意義。


科學的原型是西元前四世紀成形的歐基里德幾何學。這套幾何學是以定義、公設建構的體系,而定義、公設都不是理解的對象。學生先死記,然後學習運用定義、公設演繹出規範圖形、空間的規律—定理—以及利用它們描述現象的技巧。學習這種知識體系,越深入越依賴記憶力提供的便利。健全的知識體系,產生的知識哪怕學生只會背誦,依舊是有用的知識。不會證明畢氏定理,並不妨礙學習這個定理的應用範例。培根說:知識就是力量。他的意思是:利用知識、能產生力量。而理解未必產生力量。


即使最偉大的科學家,都不強求理解。牛頓發明萬有引力概念,解釋太陽系各行星的運行。他拒絕對萬有引力做進一步的解釋,許多學者都覺得困惑。牛頓強調:科學的目的在描述自然;好的理論能精確描述自然、精確預測自然的運行。至於追根究柢,是哲學家的事,因此他不對萬有引力的緣由做任何臆測。


八月初,美國奧勒岡州立大學的研究團隊發表一份報告,凸顯流行教育觀的盲點。研究人員分析了四百卅個人的資料,其中最重要的變項是:四歲的行為特徵;七歲的語文與算術測驗;大學畢業與否。他們發現:學齡前的行為特徵最能預測此人是否能夠大學畢業,而不是七歲時的語文、算術能力。孩子若從小就表現出專注、又能遵循指示的性向,最有可能在廿五歲前完成大學學業。「遵循指示」是本的學習能力;在許多情境中,就是背誦。


我們自命為萬物之靈,相信理性是人類最寶貴的天賦,對理性有無限的信心。可是學者(如二○○二年諾貝爾經濟獎得主卡尼曼)早已發現,攸關我們生活、生存的 許多認知技巧,不出自理性,而是直覺,或者說簡單的公式(heuristics)。顯然大自然對於我們的理性並不那麼放心。也難怪,十八世紀偉大的蘇格蘭哲學家休姆一語道破:理性只是熱情的奴隸。我們不禁好奇:批判背誦的熱情,到底哪裡來的?


(作者是生物人類學者,任職於中研院史語所)



2017年4月19日 星期三

怎樣才算一個真正的文禮學子

怎樣才算一個真正的文禮學子


——2017410日丁酉春文禮書院開學釋菜禮季謙先生訓勉


時間:2017410             地點:泰順縣文禮書院      主講:王財貴教授(季謙先生)


整理:黃勇                                                   修訂:王財貴教授


 


各位同學,我們歡迎今天新入學的七位同學!


從古以來,書院就是傳道的地方,本來一個讀書人,所學何事?就是要學道。書院是傳道的地方,而諸位來這裡,沒有別的事情,只有一件事——就是要學道。“道”在哪裡?“道”是天地之本,是聖賢所傳。


然而,“道”只在天地和聖賢那裡嗎?其實,“道”在每個人的心裡。但是人生需要有一個“悟入”,你如何悟入?如何體貼天德、契會聖賢?你可以自反自修,你可以接受經典的啟發。


“道”是唯一的,是天地的根源,是人生的方向,是你一生永恆的追求。而有如天地化生了萬物,我們心中的道也衍化為各種學問,所有的學問都由道開出來,所有學問都回歸於道。


《大學》說“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自古以來,儒者都以內聖外王作為全幅的志業所在。“明明德”就是內聖,“親民”就要開出外王,外王需要有許多學問。


子張說“執德不弘,通道不篤,焉能為有?焉能為亡?”,希望你通道要篤,執德要弘,“通道篤”就是上體天心;“執德弘”就是下開學問。所以,各位既要志於道,又要樂於學,一個真正志於道的人必定樂於學,而學有所得,將更加篤定他的道心。


我們書院的院訓是“誓此身心,奉諸先聖;志道樂學,以報師恩。”這個師恩是從遠古以來所有聖賢的恩德。所志的道,是先聖之道,剛才說先聖之道就是你的道,所以,所謂“誓此身心,奉諸先聖”,其實就是你以你的身心奉給你自己,成德成才。這樣你才算成為一個真正的人,一個真正的讀書人,你才是一個真正的文禮書院的學生。


希望大家遵守院訓,努力向學,一心向道。我跟各位共勉了。謝謝!


呼應人性 引發清明

呼應人性 引發清明


——季謙先生于文禮讀書會成立儀式上的講話


時間:2017220             地點:泰順縣文禮書院                 主講:季謙先生


整理:周蓉、黃勇                   修訂:季謙先生(2017222日)   校對:楊嵋 


大家晚上好。我們“文禮書院教委會”推動了“教職員工讀書會”,簡稱為“文禮讀書會”,這個名稱是我們占了方便的便宜,因為在別的地方也有很多讀書會,也跟讀經有關,但是他們很難叫做“文禮”的讀書會,“文禮讀書會”用了“文禮”這個名稱,是我們的榮幸,我們應該為這個名稱鼓個掌。(眾鼓掌)


我們最近把讀經界中贊同讀經以及做讀經推廣教學的人,叫做“讀經人”,什麼什麼人現在是一個時髦的稱呼,有一種歸屬感,親切感。現在許多企業注重所謂的“企業文化”,不只是企業,任何一個團體都希望有它自己的文化。


什麼叫有它自己的文化呢?就是這個團體、機構有他們精神共同的嚮往。本來,文化是“人文教化”,真正的文化是從人性發出來的創造。從人性發出來的,一方面可以說是“人為”的,因為這不是天然而有,而是人類造作出來的。但一方面可以說不是“人為”的,因為既然它從人性發出來,人性的來由是《中庸》所謂“天命之謂性”,因著這個性,“率性之謂道”——天所命的萬物都有其性,但是像我們人能夠“率性”而“有道”——這句話很特別,為什麼呢?首先,它並沒有界定說只有人類才能率他的性,而指謂為“道”。如果人率人之性,而有道,當然可說是“率性之謂道”。


不過,如果用這樣的文法來解讀“天命之謂性”,那麼,天命的萬物,各有它的性,我們說“率者,循也”,萬物皆自遵循它的性,應該都可以說它“率性之謂道”。那麼,一隻狗遵循它的狗性而行,可叫做“狗道”,而貓有也有“貓道”,是這樣子嗎?有沒有聽過“狗道”、“貓道”的?(答:沒有)有沒有聽過“人道”的?(答:聽過)當然有。所以,這裡不只是要做訓詁的解釋,也不只要做文法的分析,其實它裡面含有一個比較深的意思。


“率性之謂道”,第一點,“率性”並不只是順著自然現實之性而“率循”之,如果是萬物順著它自然現實之性而率循之,就不必給它一個稱呼叫做“道”了,而只有人類率著人性而行可以稱為“道”。這裡所率的性,就不同於萬物或者其他動物所率的性,所以其他動物不能用“率性”這個詞語,而談到“道”。


為什麼呢?因為這兩句話合起來看,“天命之謂性”率這個性要連通於“天之命”,天用“命”的方式賦給萬物各有其“性”,而唯有人能夠順著天命之性的“內在本質”而行,這樣才足以稱為“道”。道就是一條可以走的路,人從他的本性發出來一個人生的方向,遵循著這個人生的方向而行,這就是人應該走的路,叫做“人之道”。


如果反省這個方向的來源,原來是“天之道”,於是我們就要知道:人之道就是天之道。這樣才能夠瞭解“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的真正意義。人在行“人之道”,也就是在行“天之道”的時候,因為你已經是現實存在的人了,所以並不一定能夠完完全全、清清明明地把“天之道”都在人的現實生命中表現出來,所以要做“工夫”,修你的道,於是就有了“教”,這應該是我們說“教育”之所以為教育的本質意義。


我們現在不是在做教育的事嗎?如果教育沒有按照這種人生之道來做教育,請問什麼叫做教育?你要把人教成什麼?人順著人性而發而行人之道,他必定表現在現實之中,則在天地之中,就有了各種由於人的努力所創造出來的豐富的成就,這種成就像我們寫文章一樣,豐富、優美、動人——寫作而有豐富的表現,叫做“文”。而人生的豐富表現,叫做“人文”。


這個“人文”中的人,原來是順著“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而有表現。這種人文的表現因為源于本性,所以有其客觀性、普遍性和永恆性。而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因此可以“教化”人類,人文而可以教化,簡稱“文化”。可見中國人對“文化”這個詞語是有很深、很高、很完整的意義的,不是隨便可以說“文化”的。


一般都把“文化”這個詞語輕鬆隨意地用了,我們剛才說有些團體、機構講他們有他們的文化,其實就是他們所嚮往的“精神特性”,讓整體員工的精神有一個共同凝聚的焦點,那就成為他們的文化。嚴格來說,個別單位所選出來的焦點特色,不一定能夠成為文化。必須是真正依照文化的意義來鼓舞、建構他們的精神特色,是一個合於天地之道的組織、團隊,才配得上“文化”這個詞語。


我們說我們是“讀經人”,在這裡我們說我們是“文禮人”,為什麼說我們是文禮人?因為我們有文禮精神的嚮往,以此嚮往鼓舞在這裡工作、奉獻、生活的人。如果隨著廣義,說“凡是有精神特色”的,都成為文化,我們文禮書院也有她的精神的方向,以期待所有工作的人員——當然包括我——都有一個共同的精神嚮往,這樣當然有我們文禮的文化,而有這樣文化的人,就可以稱為“文禮人”。如果大家只是在這裡共同生活,而精神不能凝聚,就沒有所謂的文禮人,因為他沒有文禮人的文化。


我們再進一步說,文化有一般的隨意的意義,還有一個真正的、深遠的意義,我們又說文禮書院有一個文化的嚮往,請問我們這個文化的嚮往是取高度的意義還是取一般的意義呢?如果她取一般的意義,對人生也有一些提升,可以鼓舞工作的效率,那當然已經不錯了。但如果進一步想到人生“所為何來”,為什麼我們這些員工要遵循這些引導、要大家凝聚、嚮往那個目標?是不是可以有一種真正的“事業文化”,有一種組織、團體的文化是希望團隊中的人有真正的、高度的文化嚮往?如果有,則是所有其中員工的福氣。


因為這種嚮往本來就是任何一個人在他內在的生命中永遠的嚮往、本來的嚮往,我稱為“深心大願”。他內在的身心大願剛好跟他所在的團體的鼓舞完全合拍同路,所以面對團體就是面對自己,接受這個團體文化的引導,就是自己本來應該有的願望。告訴各位,全世界很少有這樣的地方,很少人這樣看文化的,或許只有一個地方——就是“文禮書院”(眾鼓掌)。


當然我希望全世界所有的地方、所有的團體都這樣來定他們的文化方向,都這樣來成就他們的員工。讓所謂“員工”,除了為了生活而工作之外,能夠在工作的同時,至少在工作之餘,有一種生命的回歸、境界的提升——最好是在你工作的同時,這份工作就是你的深心大願,就是你完成人之所以為人、與天道同在的歷程,至少是在“工作為了生活”之餘暇,有這種鼓舞和長進,讓他所有的員工都能回歸人性、行於道中,在天地之間,俯仰無愧。


或者雖然他的工作不一定都是順著天道而能恰好同時完成人生的意義——因為世間大部份的工作是沒有那樣純粹的——但是一個向道者自己可以在工作之餘勉力學習,率其性而行其道,這是一個人尊重他自己、不想浪費自己的人應有的自修之道。所以最好是工作本身就是行道,其次是所在的團體、組織能夠引導員工在工作之暇有特別的進修,最差的是工作是為了生活,團體也不引導,工作既不是為了行道,而團隊也不鼓舞人行道,工作是一回事,跟員工的生命境界沒有什麼關係。


不過,不管如何每個人自己可以私下有文化的追求,這樣的人是很不簡單的。大概除了這三種之外,一般人的工作就是只為了生活,他的工作之餘也就只是為了生活,這是非常可惜的。


我相信各位來到這裡,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因為這裡的外在環境並不是一般人在生活的追求當中所嚮往的,所以來到這裡的各位朋友、同仁,我都給予大家無限的敬佩。有些人去找工作是隨機的,碰到了就做,但是來這裡的人大概都不是這樣,你何以有這樣特別的抉擇呢?可能你心中有一個願望,這個願望或許你是非常清楚的,或許你模模糊糊的,但是必定有。


你如果是清楚的,希望你繼續體驗、考察,來到文禮書院是不是合乎你那清楚的追求?如果合乎,你是很幸福的,如果不合乎呢?你是會煩惱痛苦的,甚至比一般人做一般的事還要煩惱痛苦。所謂“善門難開,善門難閉”,不可以隨便做明白人,糊裡糊塗還比較好,但你心思明白以後又沒有找到適合你的明白的地方,那對你是很衝突的,所以請你隨時考察文禮書院是不是你理想中的事業——或說志業,這裡的同仁,是不是一個你理想中的團隊?如果你只是模模糊糊地還沒有那麼清明,只似乎有一種期待,希望來到這裡能夠在這個地方展開生活以後,由團隊帶領你日漸走向清明。所以你的心情平平常常的,或者偶有所感,或者偶有迷茫,你是哪種人呢?


我們這個讀書會,就是想要藉此引發我們人人內在的明白,我們用什麼樣的內容來引發呢?依照讀書會的設計,有兩種:一種是經典的誦讀,放在早上;一種據說是“季謙先生文章”的閱讀——我說“據說”的意思是我自己很不好意思說,除非這個季謙先生的文章也能夠引發一個人的清明,若不能的話,不僅我是慚愧的,大家也應該起來反對。不過還好,經典畢竟是很難反對的——雖然社會上還有人反對經典,我們各位同仁大概已經不會反對經典了,最多你可以質疑季謙先生的文章,假如季謙先生的理想和文章不能夠讓你的心更加清明、讓你更能夠回歸人性、讓你更合乎天道,那你就應該立即想:要不要做這樣的工作,要不要在這個團隊,要不要讀這種書。


剛才說,假如你是一個清明的人,你有你的理想追求,所以你來到這裡,而來到這裡,你發現一見如故,能夠完全合乎你的理想,那是很值得恭喜的。如果你覺得不行,有兩種處理方法:一種是剛才說的,你因為煩惱痛苦,可能會選擇離開,再去尋找合乎你理想中的地方和團隊;第二種處理方法,你是不是可以因為你有這個理想,雖然這個環境還不是這麼合乎你的理想,但是至少這個組織、團體的嚮往跟你的嚮往是一致的,只是沒有完全展現出來。這時,你是不是可以這樣定下你的心:因為你的參與而使她更加合理。這樣,便是個“無入而不自得”的君子,你雖然在痛苦中,但是你還是可以幸福的,至少我是會感謝你的。尤其,因為你的堅守與盡力,這個志業和團隊將日臻美好。


我們這個讀書會成立的宗旨,就是秉承了文禮書院的宗旨,無非是要呼應人性,引發人的清明。如果你已經清明了,我們這個讀書會能夠印證你的清明,你是幸福的,你是很樂意參加的;如果你是模糊的,因為這個讀書會引發你的清明,你其實本來有這個想法才來到這裡,所以你會越來越清明,所以你是可以得到喜悅和幸福的。


不只是這樣的兩種人會喜悅幸福,社會上那些一無瞭解、甚至是反對的,如果他也能夠以我們這種讀書會的方式讀經、讀季謙先生的文章,或許他也可以漸漸轉變他的觀點和態度,為什麼我這樣說呢?這樣說的背後有幾層信念:第一、經典是從人性發出來的,是合乎天地之道的,既然合乎天地之道,就合乎所有的人、所有的人性、所有人的身心大願,我們現在所要做的就是要宣導天下人都來讀經典,都來接受經典的啟發,至少我們做這個事是要讓人回歸人性、讓人回歸天道的,所以這件事情就成為很有意義,而且是最有意義的一件事。


而季謙先生的文章呢,從一開始都是希望能夠鼓舞天下人去接受經典的啟發,假如季謙先生的文章還不是那麼高明、純粹,至少這個方向應該是可以確定的。大家如果有這種對人性,又對天地之道的嚮往,而我們是以經典來作為媒介,以讀誦經典來作為教育的方式,季謙先生大部份的文章就是直接在宣導這種教育的理念。另外有些文章是發表他自己對文化——指向高明、純粹的文化——的一些觀點,這樣的內容,我想也至少可以做大家的參考。


我當然希望讀者超過我,如果超過我,你可以來提升我;如果你跟我的見解一樣,那我們可以對談;假如你還不如我,那我的文章或許可以供你參考。經典不用說了,對於我的文章,我們以這種態度來面對,當這樣的時候,我也是一個媒介,通過對我的文章的閱讀,大家都可以有這樣相視而笑、莫逆於心的感受。因為高的會覺得我畢竟在這條路上走;相等的呢可以商量;還不夠的呢還可以得到提升。這就是我們“文禮文化”的一個方向,能夠具備這樣文化方向的人,我們稱為“文禮人”。文禮書院有文禮人在一起,不管是高的、中的、低的,大家都共同嚮往於人性、嚮往於天之道,這就是我們讀書會之所以成立的最深最初的意義了。


一般人或許不會想那麼多,讀書會就讀書會嘛,天下多少讀書會,但是我在想,我們這個機構、我們這群同伴確實有特殊的地方,我今天就把這個特殊的意義做這樣的詮釋,希望大家也能夠從這個觀點來領悟我們這個讀書會的意義。


大家來參加讀書會,最好都能夠到這裡來一起讀書,縱使所安排的經典進度,你讀過了,再來一起讀,辭熟義透,其樂融融。縱使所安排的文章,你讀過了,或許你可以發表意見,去帶動別人指導別人,也是其樂融融。當然如果時間上不方便,各自依照我們讀書會的建議課程,大家都能夠每天至少早上半個小時晚上半個小時時間來接近經典和相關於我們工作目的這些文章,也是應該的。


在讀書會有規定的進度,依照我建議給兒童讀經的順序,從《論語》開始,每本以齊讀一百遍為原則。如果你超過了進度,可以自己讀其他書。比如你已讀過《論語》一百了,你也可以再跟大家讀一次,也可以讀《孟子》,《孟子》都讀過了,可以讀《詩經》《易經》等。不管你怎麼讀,都希望能夠每天做上記錄,這個記錄其實最最重要是給自己看的,不是要交作業的,如果以交作業的心情讀書是很辛苦的。本來讀經是天經地義的,當然是為了自己呀,經是可以永遠一讀再讀的,數量那麼多,你要讀很久,而且每一本都可以溫故而知新。


至於讀讀經理論可能會讓你對工作的意義有更深的認識,如果其中還能夠醒悟一些文化的理想,更有助於你去讀經典,那就更好了。所以,不管你是讀經典還是有助於讀經典,最後都要回歸到我們的本性,自己回歸到自己,叫做自得。孟子說“君子欲其自得之也”——自得才是真的,於是,“自得之則居之安”——安身立命的“安”,你就好像住在一個很安穩的房子裡,要不然你的心靈是漂泊流浪的,所以君子要“自得之”,你要知道你在做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人處事、乃至於為學為道,你都能夠“自得之”,你自得之就可以安你的身立你的命了。“居之安”久了以後就“資之深”——就在這個方向上有越來越深入的體會,功夫越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你的為人處事、視聽言動都有所本——“源泉滾滾,不舍晝夜”,“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這樣來提升自己,也就是回歸自己、擴充自己,讓自己的生命更加地清澄,讓自己的品格更加地提升,自己的才華也可以同時長進,最重要的是你做任何事都會感受到是為你自己做的,這是我願意的。當然這樣一個人就幸福了,而且是深度的幸福、永遠的幸福(眾鼓掌)。


剛才楊嵋校長跟我說:今天是我們開始讀書會的啟動,您講幾句話,他們就可以開始讀書了。我說:好,就講幾句。我剛才也是真的講了幾句,兩句三句可以算是幾句,我不知不覺,講了三句以上(先生笑)。不過,我們說讀書會是早上是讀經典,晚上是讀我的文章,剛才不只是讀了我的文章,而且是我親自講了我的文章了(眾鼓掌)——如果把這段講話錄出來,也就是我的文章了(眾笑)。可能聽我講,不是比讀我的文章還有現場感嗎?


有些同仁抱怨說很少機會見到我,其實我們應該常常見個面,尤其是我應該常跟大家見面才好,我在路上遇到朋友、同仁,大部分人都不認識,不過為了掩飾我的不禮貌,遇到所有的人我都打招呼,好像認識一樣。其實很少我認識的,因為我跟大家比較少相聚。尤其我認人的能力很差,假如你想讓我認識,希望以後你遇到我,都要跑到我面前來跟我說:先生,我是誰(眾笑)。你不要誤會這樣一次,我就已經記得你了,還是沒記得(眾笑)。所以第二次你再遇到,你還要跑到我面前來表示,說我上一次給您說過啊,還要有第三次,據說要跟我提示十次,我才會記得。這是我的不好,不盡責。所幸的是這並沒有大關係,我們大家在這裡是真的可以做一家人,認識不認識其實關係不大,我們有共同的理想,在工作上,我知道你是愉快的、幸福的,我就安心了。


剛才說,幸福中還有一種叫做“深度的幸福”,更還有一種叫做“永遠的幸福”,這“深度的幸福”和“永遠的幸福”是人類得救的唯一之道。你如果能夠有深度的幸福,那麼一切的煩憂苦悶都不在你的考量之內,一切都不會對你有所干擾。而有深度幸福的人必定會保持他的幸福,剛才說所有的憂苦煩悶都不會找上他,不是憂苦煩悶不會找上他,而是他面對別人認為憂苦煩悶的事,對他來講卻沒有憂苦煩悶的效用,這種人他就有永遠的幸福。


我希望我們文禮人、文禮團隊,每一個人至少都要嚮往這種人生的境界,這其實是你的深心大願,你本來就希望你的人生是深度幸福的,而且是永遠幸福的。剛才說“君子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你到處所遇到的都是道,都是有道的事、有道的人,你還有什麼憂煩苦悶呢?難道天底下真的有如此純粹的理想中的“淨土”,萬事如意,沒有什麼挫折憂煩嗎?不是,而是因為你有道,你所遇到的環境和人事,如果不如理想中的純粹,它也不會干擾你,而且你還可以轉化它。憑什麼呢?憑你日常的時候就念茲在茲嚮往於道,而你對道有所得。你如何能夠這樣呢?有可以幫助你的方法,就是請你讀經,每一個人,不管你有沒有來歷,有沒有功夫,可以多參加團體的讀經,每一個人都要撥出一點時間——或許你那個時間不方便,你就自己撥出一點時間來多多讀經。既然做了這項與讀經相關的工作,要多讀關於讀經的理論,我真的很期待我們每一個人天天有所長進。


當你在交作業的時候,就是在網路上每天打個卡,做個記錄。這只要一分鐘就可以了,比如“《論語》‘學而第一’到‘裡仁第四’兩遍”,“讀了哪篇文章一遍”,像這樣的記錄,久而久之,不僅你進步了,回頭一看你會很安慰。此外,我們也歡迎這裡的村民加入讀書會,也來打卡,甚至臨時來旅遊的人士,也可以把握機會來參加共讀。更希望你把這些讀書的方法、體會,告訴你的親朋好友,讓他們雖然不在文禮書院,也能夠因為你而開始在自己所在的地地方開始讀經,開始研讀讀經的理論,也能夠開始回歸他的人性,嚮往于道,其實他會感謝你的。


有一位謝狂飛先生,他太太早幾年以前就開始知道讀經,讓孩子讀經,後來送到私塾。謝狂飛先生自己是大學老師,他當時很看不起這種教育方法,極力地反對,但是他太太極力地支持,所以常常有所爭論。過了不久,孩子讀經的效果出現了,他的態度就漸漸轉變,開始多多少少看看讀經的理論。


到去年九月,《王財貴65文集》出版以後,他太太立刻買了一部,他回到家裡,隨便拿一本來看,一看就覺得很好,想要看完全集,因為他要回學校,整部書有三十冊,太重。他太太說:你先回學校,我給你郵過去。他說如果這樣的話,會慢兩三天,而他馬上要看,所以就拖著《65文集》回學校。用一個月把全集看完,一個月三十本啊,等於一天看一本,幾乎用 掉每天所有的時間。從此他成為“65文集”最佳推銷員(眾鼓掌),他逢人就介紹,說“65文集”改變了他一生的命運。


他已經是博士,是大學的老師,但他說他三四十年來,等於沒有讀過書,就從這套文集開始,才知道怎麼讀書,知道怎麼看待學問。所以他介紹給他所認識的人,包括他的同事、甚至以前指導他碩士論文的導師。凡是經他介紹的,都回頭過來感謝他。所以我剛才說,假如你參加讀書會,你也可以去跟你的親戚朋友介紹,讓他也學你一樣每天都讀經,都讀到《65文集》,聽你介紹的人,將來都會感謝你(眾鼓掌)。


當然最應該感謝的是我們讀書會的發起者跟主持者,就是我們文禮書院的教委會。教委會是管理文禮書院教育事務的單位,現在是由楊嵋校長來主持,文禮書院的教育單位,有書院本部、國際學校、師範學校和子弟學校。除此正式的教育單位之外,我想我們每一個人也要自我教育,這也是屬於我們教委會管理的範圍——對員工同仁,不是管理,而是鼓舞——大家不是被管的,是自願的。讀經和讀文章,不管任何人,老的、新的、管理層的、一般的員工,希望都能夠多多少少盡自己的力。讀多讀少,都沒有關係,為了自己,能夠用功一些,每一個人應該都會長進的。我祝福各位。


謝謝各位!(眾鼓掌,行禮)


真理想

真理想


——季謙先生在文禮書院丁酉春全體職工大會上的講話


主講:季謙先生              時間:2017324               地點:泰順縣文禮書院


整理:周蓉                  修訂:季謙先生(2017326日)


 


各位朋友,大家下午好(眾鼓掌)。還要我講話,這有點奇怪(眾輕聲笑)。哦,後面的人可能看不到我,我站著講好了——“站著講話不腰疼”(眾笑),而且聽說站著講話不會講太久(先生笑),我一直想節制自己不要講太久。剛才說讓我講話是奇怪的,因為幾乎每一個人都是由於聽過我講話才到這裡的——我調查一下,來這裡之前沒有聽過我講話、包括視頻的——請舉手(沒人舉手)——你看,都聽過講話才來的嘛!(眾輕聲笑)你如果只聽過一次講話可能還不很瞭解,你如果聽過第二場,可能會漸漸有個感受,聽三次、四次、五次,聽越多次的人,覺察就越加確定,確定什麼呢?確定——這個人講來講去都一樣,要知道我只聽第一場就好了,不要再聽那麼多場了。所以你在還沒有來這裡就聽過我講話,不管是聽幾次,乃至於只聽一次,可能就不需要再聽我講了,因為我再講也一樣,就是今天我再講也跟你以前聽過的一樣。不過,大會既然安排我來講,我也就再講一次,講一次你以前所聽過的話。


為什麼講來講去都一樣呢?不僅是講讀經教育的理論講來講去都一樣——我們員工大會,大體上不是講讀經理論了,講什麼呢?講所謂工作的態度、企業的文化,總之是講為人處世之道。不僅是讀經理論是一個樣,為人處世之道也是一個樣。有人到現場聽我講讀經理論,聽過好幾次,我都認識他了,我問他怎麼又來了呢?(眾輕聲笑)他說他還想再聽,我說我講的不是跟以前一樣嗎?他說確實一樣,不過還是很喜歡聽(先生笑,眾笑)。我為什麼會講得一樣呢?曾經我自己去考察了一下,有兩個原因:第一,是這個人沒進步,講了幾年幾十年了還是那老套;還有另外一種原因,是以前就講對了,既然講對了就不能再講錯,所以講來講去還是那樣。請問:如果你認為我講來講去都一樣,我是第一種情況呢?還是第二種情況?(眾答:第二種)——這是不用問的,因為我在這裡,所以你們不敢說第一種(眾大笑,先生笑)。


其實,我們說讀經理論是一個道理,為人處事也是一個道理。所以我來講為人處事,如果講的是真的道,那麼就講對了,講對了以後就照這樣講也就對了。我從一開始,至少一二十年來,大大小小的場合也做過不少的座談、演講,我自己覺得並沒有講出一些什麼新的東西,大家可能也會這樣覺得。即使是有些人已經開始看《六五文集》,這二十年來的文章、演講都在裡面,如果不會看的人看了幾本之後,他就會有這種感覺,就會說“怎麼講來講去都一樣啊?”如果會看的人,看了幾本之後,他會感覺得到,也會說“原來講來講去都一樣啊”(眾輕聲笑)。這兩個口氣、心態是不一樣的——說“怎麼講來講去都一樣”的人,是想追求一種好像是新鮮的東西,讓自己得到滿足,這種滿足是認識的滿足、知識的滿足,他希望再聽多一點道理;而說“原來講來講去都一樣”的人,他體會到的是“原來道理都是一樣的”,乃至於更進一步“不只這個人從一開始幾十年來講的都一樣,甚至本來人間的一切道理就應該這樣講,從古以降到未來都要這樣講”,如果這樣的話,那我說這個人是我的知音。


佛教有一種觀念很啟發人:“已說、今說、當說,皆如是說,”——“已說”就是過去說,“今說”就是現在說,“當說”就是未來說,三時說法,都一個樣。過去說是已經定案的了,現在說或許也可以知道,但未來還沒說怎麼知道呢?哦,就是知道。為什麼知道呢?因為“雖百世可知也”——我不敢說我能達到這個地步,但是我是誠心嚮往之。而且我從會反省自己以來就這樣勉勵自己:我的所思所想所說所行,都能夠一以貫之。或許我曾經努力地做過工夫,但是回想起來我好像也沒有做過什麼樣的努力,因為自從我讀書以來——至少我知道我在讀書,有些人不知道自己在讀書的,要知道自己是在讀書,那是生命的一大長進,至少我在年青的時候,就知道我是在讀書,我是一個讀書的人,從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開始,我對所讀的書,尤其是經典之作,就相信這些書上所說的話是真實的,是可行的,而且是應該行的。這個“真實的、可行的、應該行的”,就不只是一個“理想”,它是可以落實的;不是可以落實而已,而且必定要落實——人間只有一條路,而且必定要這樣走!(眾鼓掌)


我們書院的校訓——不只是書院本部的校訓,而是包含了我們的子弟學堂、師範學校、國際學校,總之由文禮書院所開辦的任何教育系統,它的同一個校訓就是“志道樂學”——“志於道,樂於學”。其實“志道樂學”這四個字也可以濃縮為兩個字,就是“志道”就可以了。講了“志道”又講“樂學”,意思是一樣的,因為瞭解了“志道”,就一定會瞭解“樂學”,沒有既志於道了而不樂於學的。而“志道”兩個字又可以濃縮一個字,講“志”也可以,講“道”也可以。


什麼叫做“志”?“志”就是“心之所之”,是心靈的方向,也是生命的方向,也可以說人生價值的抉擇。有了“志向”就開出了“道路”——人生之路。說到底,人生只有一個道理,只有一個目標,一個方向,也就是只有一種價值,一種抉擇,一條路。這樣的道理和抉擇,不只是主觀的,不只是某一個人內心會生起的追求,它也同時是客觀的,是人人都會生起的追求。而對於此“志”此“道”如果有所感受——是深切的感受,從心靈裡面感受出來,他一定同時認識到這個“道”是客觀的——雖然生之於他的主觀,但是他同時可以感受到那是客觀的,既然是客觀的就是普遍的,既然是客觀普遍的就是必然的,既然是客觀的、普遍的、必然的,它就是永恆的——永遠如此,千古不變!這是客觀、普遍、必然、永恆的人生應該有的嚮往!每一個人應該有的嚮往!那既是人生普遍的道理,也是天地間必然的道理,這就是“道”。如果沒有這種嚮往,一個人一輩子要走到哪裡去、他將成就什麼都是不可知的。沒有方向、不可知,這叫迷失了方向、茫茫然,叫做“迷茫”!


人生之所以成為人生,一個人之所以能成為一個人,他必定在他的一生當中要有某一個時刻這樣覺醒過來。覺醒什麼是他活著的意義、這輩子存在在這個世間的意義,而確定他應該走的路,他的心靈才能有所歸往,有所歸往就是“知止”,“知止”而後“有定”,就不會“迷茫”,他知道他要做什麼,他在做什麼,而且知道他為何如此做——他是心甘情願的,安身立命的。所以“志道”不是我們文禮書院的教學單位的教訓,我們文禮書院的其他單位也都應該以“志道”來作為各個部門共同的——一個部就是“部訓”,一個院就是“院訓”,一個小組就是“組訓”——總之是每一個人對自我的教訓。這不是誰規定的——不是我們團隊的領導規定的,甚至也不是聖賢規定的。假如是領導規定的,你會被人譏笑是沒有自己的獨立思考,假如是聖賢規定的,你會被人譏笑是被聖賢牽著鼻子走。但它又明明是聖賢說的啊,明明是團體拿出來做號召的啊。是的,沒錯,是聖賢這樣講,是我們團體這樣期待,但是剛才說了,這也是我們每一個人自我的期待。當你有這樣的認識的時候,它就不是哪一個民族的、哪一個古人的、哪一個團體的,當然也不是你自己的。它是客觀、普遍的,是必然的,永恆的!


一個人一輩子一定要有某個時刻自己了悟過來,這叫做“自覺”——自我覺醒。如果不曾經有過這樣的覺醒,請問你現在在做什麼?這是你連自己都不知道的,至少你不知道什麼意義,也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這樣的人生,縱使過得很平順,縱使也是有嘻嘻哈哈的時候,也有意氣風發的時候,但是你的心靈還是空虛的、荒涼的、不安的,那是人生最深沉的煩惱。那個煩惱有時候會冒出來,讓你手足無措、兩眼迷離。所以我們每一個人要隨時反省,最好是有這麼一個時刻你好好地靜下來想一想。如果能夠有這樣的覺醒,那你的人生就有了方向,你一步一步走,就腳踏實地了,要不然,人生總是輕飄的、是虛浮的,是隨波逐流的、不安穩的,隨時好像有一條“煩惱蟲”在心裡齧食著。


 


我們從教育上推廣讀經,又在事業上成立了這樣的機構,有了這樣的團隊,大家來這裡相聚,我常常會聽到有些新來的朋友、同仁非常地自豪,說“我是為理想而來的”,我就非常高興。但什麼叫理想?有些人是不一定瞭解的,有些時候他所謂的理想不是真正的理想。為什麼呢?因為要知道理想是“因理而想”——依照道理而思考。像我們剛才所說的,一個人自醒、自覺,然後自決,然後自抉。三個jue:第一個是覺悟的“覺”——自我覺醒;第二個是三點水的“決”——自我決定;第三個是提手旁的“抉”——自己抉擇。由“自覺”而“自決”而“自抉”。像這樣,你的自覺如果是真有那種深刻的感受——那種真的從內心深處發出來的感受,也就是說從人性真實的核心處發出來的感受,當這樣的時候,你必定有一種“通於人性”—— “通於人性”就“通於天地”——的那種恍然的覺悟。


就是剛才所說的,這不只是個人的,它同時是普遍的,它是貫通於歷史的,它是融入於整個天地的。這樣的覺醒,你就可以做一個確定的決定,決定以它作為你一輩子要走的路。因為它有客觀而普遍的意義,有此客觀而普遍的意義,就是“理”。有這種思考,就是“因理而想”,簡稱“理想”。所以有人說他是為了理想而到這裡來,我當然非常高興了,我們當然最歡迎這樣的人。但我難免要進一步問:你的理想是真的嗎?一個有真理想的人,他會是怎麼樣的態度?他會怎麼樣地為人處事?


剛才說我們書院的院訓是“志道樂學”或簡單化為“志道”,而說每個人都應該有這樣的覺醒,立這樣的志,所以每個人都應該成為理想中的人。你既然是為理想而來,那麼你就是一個“志於道”的人,這樣,就和我們團隊的期待是完全合一的。這樣一個有理想的人,他的心願與團體的心願是一致的。這樣的社會,每一個人都不是為了誰而做事,甚至不是為了團體而做事,每一個人不是為了任何目的而活,他自己就是目的——當每一個人自己就是目的的時候,這個團隊就是一個“目的的王國”,這個王國當中的各個分子都是自覺的、自決的、自抉的。一個人處在這樣的團體當中豈不是一個自由自在的人嗎?豈不是一個最幸福的人嗎?所以一個人當他有覺醒的時候,他依照他的理想而行的時候,本身他就是幸福的,在團隊中也是幸福的,他又可以帶給團隊中的人幸福,所以“無往而不幸福”,這就是我們文禮書院的理想!(眾鼓掌)


有些人認為道理歸道理,說來容易做來難,不過,既然說來容易做來也應容易才對,只是有些人——或者是大部分的人,做起來真的很難。首先,要有這樣的覺醒已經很難了,有這樣的覺醒要實踐出來,在日常生活中表現出來,是更不容易的。尤其理想越高,離開現實越遠。有些人有了理想之後,他的人生反而是痛苦的——對自己,有許多習氣改不過來,達不到自己的願望;對團隊,有理想的人好像天眼就開了,會用他的理想來衡量現實的環境、人與事,他就更清楚地看到他的周遭有很多人不如理想,有很多事不如理想,折射回來衝擊自己,他自己是鬱悶的、難受的、痛苦的。


所以,有些時候我倒認為一個人還是不要有理想比較好:沒有理想的人渾渾噩噩,迷迷糊糊地就過一生;而一個有理想的人,卻天天不滿,天天怨東怨西,天天痛苦,真是度日如年,“天地不仁”啊!有理想不是好事嗎?怎麼會更痛苦呢?原來是因為理想容易,現實難啊——自己的現實,難,外在的現實,更難。但是人生真的是這麼可悲,這麼無奈嗎?其實不然。我們剛才說“說來容易做來難”,我們又說“既然說來容易做來也應容易才對”,到底是難還是容易?這其中的關鍵就在於你的理想是真的,還是假的。你真覺醒了,你真有理想了,你就知道應該怎麼做人做事,而人也做好了,事也做好了。


依照王陽明的學說,所謂的“知行合一”——一般人對王陽明的“知行合一”並不是很能把握,不僅是我們後代人不容易把握,跟在王陽明身邊的學生也已經不容易把握了,你去讀《傳習錄》就可以知道,弟子們天天問“知行難道是合一嗎”,他們不瞭解王陽明真正的意思。王陽明說“知行當然是合一的”,為什麼呢?他是以“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兩面夾擊來說知行合一的。一般人說我知道了,再進一步說我覺悟了,但是知道、覺悟和行為明明是兩件事啊,那當然知行不能合一。但是王陽明說的知,不是一般人說的知,王陽明說的行不是一般人說的行。他說:“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真”就是真實,“切”就是切中,“篤”就是篤厚,“實”就是實在。剛才我們說如果有人對人生有理想了,有理想,當然會去追求,以此作為他人生的方向。陽明說你如果說知道了而做不到,那是因為你知道的還不夠真切篤實。


所以要讓自己有修養、有功夫,要讓自己能夠坦蕩、幸福,其實不是你去努力地去逼迫自己做什麼,而是你要對人生反省得非常真切,真切得像針刺到皮肉那麼真切,非做不可,那就自然做出來了。本來人生有這個方向,依照光明而走會越走越光明,乃至於是當下就光明,而心裡一光明整個世界就光明,本來應該是這樣子的。但是一般人還是說做不到,依照王陽明的說法,不是你做不到,而是你知道得不真切,你的理想原來是假的。怎麼判定理想是假的呢?假如一個人還有一秒鐘的煩惱、困苦、不暢快,就代表你對人生是沒有領悟的,至少領悟得不夠真、切、篤、實,你嚮往於道不是真嚮往,至少裡面還有一些混雜,還有一些自我的私欲在裡面,你不能夠純粹為道。當你純粹為道的時候,生命就一切地敞開,你就永遠地幸福。


大家一定要思考一個問題,就從今天開始思考這個問題。第一個,你是不是為理想而來到這裡?我相信你一定認為是的,因為我們這窮鄉僻壤的地方,如果是沒有深度覺醒的人,他怎麼願意來呢?但是你的覺醒是真的還是假的呢?我不敢說你是假的,但至少可以問你是真切到什麼程度?所以要“知之真切篤實處”,你就能夠表現出來,你沒有表現出來,都要回歸到你真不真切不切上反省。所謂真切,要真切到人生是不是只有這一條路?人生是不是只有君子坦蕩蕩這條路?還是有些時候“常戚戚”一下也沒關係?假如你認為人生只有一條路“君子坦蕩蕩”,那你為什麼還不坦蕩呢?你說我遇到困難了,所以一時不能坦蕩,但孔子難道說叫我們遇到困難,就不坦蕩嗎?遇到不如意,就起怨苦嗎?孔子是說“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啊,這個才是“志於仁,志於道”啊,你還沒遇到“造次顛沛”呢,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心裡就起了大波瀾,真是“茶杯裡起風波”——你看我手上拿了這個茶杯,手一抖,水就濺出來了(先生演示,水濺出,眾笑)。你去看大海,它的水濺出來了嗎?大風大浪,它也不會濺出來,即使海面波濤洶湧,海底仍然一片寧靜。是你自己不行,不是這個團隊不好;是你自己不行,不是這個事情難做;是你自己不行,不是這個人不好相處。


所以“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等到你“行之明覺精察處”——你真的知道你是依理而行,你真的在覺醒的狀況下做人做事,而且會精密的檢查你所作所為出於哪裡,原來是出於你的自願、出於你的自覺——自覺不是“知”嗎?你所行的不是依照習慣而行,不是依照別人的要求而行,不是依照要做給別人看。而是你本來就應該這麼做,你本身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麼,這樣,你的行就是你的“知”。所以如果沒有行出來,王陽明就說不是你沒有行出來、不是你沒做到,而是你知的不真切。他是以“行”來規定“知”,你沒有行好,就是你沒有知好。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什麼叫知呢?就是你已經行了,而你的行不是隨便做做,不是依照習慣,不是跟風,不是讀聖賢書所以照聖人的教訓做,而是你真正的覺察自己本來就應該這樣做。所以王陽明是用行來規定知,用知來規定行。


如果你的行不是依於“明覺精察”的知,那就“習而不察”,那只能叫做“冥行”,而不是真行;如果你的知不能“真切篤實”,那就不能發而為行,那只能叫做“空知”,而不是真知。所以真知必定行,真行必定知,從知來說行,從行來說知,這豈不是“知行合一”嗎?所以我們要檢查自己,說自己有理想,是真理想嗎?也不能說是假理想——但真到什麼程度?要常常反省這個問題,反省這個問題不是要你真正做出來,然後對得起聖賢、對得起祖先、對得起天地、對得起我們團隊,其實到最後是對得起自己。當然,對得起自己,你就對得起團隊、對得起祖先、對得起聖賢、對得起天地。


本來是工作嘛,到文禮書院來謀一份職務嘛,怎麼講那麼多呢?怎麼講了那麼遠呢?如果你的一言一行一個動念不思考到這麼遠,不跟這麼遠大的理想和一,那麼你當下的人生就是不真實的,你就不是為自己而活的,你是不是活著你都不知道。我們既然迢迢千里來到這個地方,而我們這個書院不是自我標榜,我們這個書院確實是不一樣的,這個不一樣不是故意要不一樣,這個不一樣本來就是想要很平常的,就是平平常常地過人生、平平常常地辦書院。只是一般人都不平常,所以我們這個書院是不一樣的,我們這個書院很平常。什麼叫平常?就是很平穩、是常道。我們自己應該要有一種慶倖之感——慶倖自己能夠來到這裡,能夠參加這個團隊。


天底下,並不是一定要來參加文禮書院的團隊才值得慶倖,本來每一個人到每一個地方去都應該有慶倖之感,但是你如果能夠到一個比較貼合于你原來理想的地方、貼合于你原來理想的團隊,那是更值得慶倖的。我的意思就是剛才說的即使是處在“造次顛沛”的情況下,你都應該坦蕩蕩、都應該自在自得,所謂“君子無入而不自得”,何況來到一個本來就希望大家坦蕩蕩、大家“無入而不自得”的地方?我希望大家把我們書院、把我們的同事,包括橫面的、上下的同事,大家都互相勉勵於道,我們因為理想而來,我們因為理想而做,我們也因為理想而成。(眾鼓掌)


我們說這很難,我們又說很簡單。很難的意思是說每一個人都有習氣,沒有理想不,只能依他的習氣而過他的人生;有了理想,習氣還是如影隨形,化除不掉。自己的習氣化除不掉,這是一種無奈,而看到周遭環境,乃至於看到整個世界的習氣非常深重,更是無奈。“習氣”又有另外一個翻譯,叫做“業力”。所謂業,佛教說過去世累積下來多少障礙——儒家不說過去世,不說多少障礙,儒家只說當下眼前應該怎麼做人做事。但是儒家也用“習氣”這個詞語,陽明就說“人有習心”。總之,“習”或“業”,是已經養成了的現實狀況,包括處世的態度、思考的習慣等等。既然習和業是現實的考量,現實跟理想的嚮往往往是互相違背的,而它是有力量的,稱為“業力”,就會障礙你的理想,因此,一般人又叫它做“業障”。你發現自己有“業的障”、環境有“業的障”、同事有“業的障”,理想在業障的層層障礙之下,顯得蒼白無力,這豈不叫人“說來容易做來難”嗎?但我們也可以說“說到可以做到”,因為所謂“業障”,只不過是一些“習氣”,它只是一股“氣”,並不是真實的障。一個真有理想的人,當下就可以破除之。至少在自己方面,可以當下破除。


一個人首先可以問自己:我的習氣怎麼還在?當你這樣一問的時候,你當下就返回到你原來的理想,叫做“回歸初心”,那理想一升上來,就可以化解你的習氣,就好像光一上來,就照破黑暗一樣。你說你的習氣太深重了,化除不了。我借用一句佛教的話勉勵你——“業力強,則業力勝法力;法力強,則法力勝業力”——假如你的習心業障很強,你就超壓過你的法力,超壓過你嚮往於道的勁道;但如果你法力強,也就是剛才說的“知之真切篤實”,你的法力就勝過業力。所以你是任憑業力來牽引、干擾你的人生呢,還是要用法力來化解你的習氣、追求你的光明呢?這是交給每一個人自己去反省去意願的事。


但是我們一定要相信:“天不變,地不變,道不變,人性也不變”,你這一念的自覺就有客觀、普遍、永恆的意義,它就與天地同在——你一定要有這個信念,這個信念便有力量,有與天地等量的力量。而且這個信念不需要誰給你,而是當你深深自覺的時候,那個信念便同時升起來。你為什麼還在困苦中?你為什麼還放不下?每一個人每一刻都要自我反省,這樣我們就可以過一個幸福的人生,我們就可以讓這個團隊成為一個幸福的團隊。


剛才說理想不只在理論上知道,而是可以實現,甚至是當下實現的。但以上所說的實現,好像只是講一種自身的“修養”,讓自己成為一個有德者,修養好,心情好。其實,我的意思不只是如此,“理想”的意義不只是如此,我們說理想必定實現,這裡面還有另外一個意思,就是“內聖必定開出外王”,所以不只是你在修身養性上有功夫,能操守,而且要知道真正的理想必定包含“事業”,從小方面說必定包含每個人工作的責任,在日常生活中——古人說一早上醒來,你就是一個“五倫關切之身”,你的日常起居,視聽言動,無時無處不在五倫中,負起你五倫的責任,是你基本的教養。這五倫的責任落實下來,無窮無盡,都要以合理的精神態度去作合理的安排與實踐。


在家庭中要負起家庭角色的責任,在工作場合中要負起工作的責任;家庭中夫妻有夫妻的責任,為人父母有父母的責任,為人子女有子女的責任,為人兄弟有兄弟的責任;在社會上為人朋友有朋友的責任,為君為臣有為君為臣的責任,也就是團隊的責任。如何讓自己的責任好好的完成?這也是一個有德者、有道者必然要實現的內在的願望。理想不是空想,理想必定要實現,實現不只是修身養性的實現,還要有事業的實現,這是儒家整個學問的內容,所謂“內聖外王”。


說“內聖”,對自己,要求成就聖人,這理想聽起來好像很高遠,但剛才說每一個人都有理想,每一個人都應該以聖賢為標準;而“外王”呢,自己又不是一個天子,又不是一個大臣,我怎麼可能外王呢?其實每一個人都有他外王的事業,就是他應該負的責任。他的心量有多大,他的外王事業就有多大,或者說他的地位有多高,他的外王事業就有多大,他負什麼樣的責任就要把這個責任做好。假如是一個普通的職員也有他職分內的責任,假如是一個部門領導也有部門領導的責任,領導跟職員所做的事情層次不一樣,但是都有責任是一樣的。怎麼樣好好完成自己的責任?一個有德者、一個真正有理想的人,不把理想當空想的人,他自然會勇於盡責。


當一個人想要自盡其責的時候,往往會發現有些能力不夠,常常不合乎工作的要求,也不符自己的願望。本來如果是一個真會做事的人,譬如事業的開創者、經理人、領導,當他聘請員工的時候,會好好考量應聘的員工有什麼才華——事業,事業,就是要做事的,除了德性之外,還要有才華,才能夠把事情做好,才是一個好員工。所以,員工有沒有才華,能不能愉快勝任分內的工作,本來在聘請員工的時候都已經考量過了。如果請了一個員工,沒有能力做好他的工作,他空有一個很好的脾氣、修身養性功夫做得很好,但是他不能做事,這樣也達不到真正“內聖外王”的理想。所以一個有德者,有理想的人,居在某一個職務上,一個很基本的任務就是完成他的工作,如果他還有更高的才華,他還可以完成比他分內更多的工作,可以完成基本工作後奉獻給這個團隊。比如說一個員工把自己的工作做完了,他可以幫助同事啊,他如果只是一個基層的職員,如果他才華高,他會靜心觀察整個部門,可以有更多的理解,或者默默地多做一點事,也可以用一種恰當的方式做出建議。


我剛才說心量有多大,他的天下就有多大,外王事業就有多大,他在一個部門,他關懷整個部門,整個部門就是他的天下,不論是默默地做,還是做出有用的建議,這個部門有了他,整個部門的工作就可以做得更好。再擴大一點,就整個團隊而說,如果有一個人,即使地位很低,但他才華很高,又有德性,他應當知道怎麼做可以去幫助整個團隊,這整個團隊就是他的天下。尤其到了一個嚮往於道的機構,那環境恰好與他的本性和理想相順應,他正好可以把本性和理想實現出來,又怎麼會計較地位的高低呢?所以一個人首先是按照自己的分位做好他的事,其次他可以有更大的心量、更大的才華,去明顯地表現或默默地表現,一個人就可以增進整個團隊的價值。就是一個真正的有德者,一個真正有理想的人。


當然,我們剛才說如果在聘請員工的時候,就得到有德又有才的員工,又把他安排在恰當的位置,是最好的,但有些時候,工作的要求和才華之間,不能“法安法位”,工作的安排不一定適合他的才幹,他的才幹不一定能夠負擔起他的職位。但一個有德者,既然在他的位置上,他也會努力的去擴充他的才華,以儘量做好他的工作。所以員工的條件以“有德”為第一個優先,一個有德者,必定想盡責,所以必定能好學。剛才說我們“文禮書院”的院訓是“志道樂學”,一個志於道的人必定樂於學。不只是學生要志道樂學,我們也期待各位同仁都能夠志道樂學,而且“志道”的心要盡其可能地清澈、透明、深遠、廣大,這是無窮無盡的修養,越修養,你人生的幸福感越強,修養到完美就是“無入而不自得”。


所以剛才說,一個人不可以有一秒鐘的不暢快,有一秒鐘的不暢快,就是無德的人。希望大家以這句話來作為自己日常生活測驗自己是不是有德的標準,希望在這裡的人,或者將來你已不在這裡,到別的地方去了,你也都能用這種標準來衡量自己。保持這種心境,你不只是一個稱職的員工,你也因此是一個幸福的人。如果志道樂學,對自己,則心有所向,可以安身立命,會隨時長進,隨時如意,是幸福!志道樂學,對團體,你願意多盡心力,多負責任,並且好學增善,可以共成大事,也是幸福。我們就用“有德有才、內聖外王”這樣一個整全的內容來規定什麼叫做理想,所以今天的講題是——什麼叫做真理想。(眾鼓掌)


大家抱著理想而來,我希望不要讓你失望而去。理想是不可以隨便被打亂的,理想不會為了一些不如意而變動,理想正是要永遠保持它的方向,而化掉路途中所有的不如意。大家既然來這裡,希望能夠安心地在這裡,大家在這裡進德修業,奉獻你的才華,互相勉勵,營造成一個目的的王國,把我們文禮的理想實現在天地之間。當然我自己本身也應該更加努力——我平常也覺得我蠻努力的,我四點起來——一個老頭子四點起來,沒有星期六也沒有星期天,家也不回,算相當努力了。當然所有的努力都還可以更進一步,我或許有些地方還沒做好,譬如我跟大家見面說話的時間太少,曾經有好幾位同事跟我抱怨,說他來到這裡就是要親近先生,來到這裡一年了,連跟先生講過一句話都沒有,所以很失望地走了。如果就著我剛才所說的意思,他是不應該失望的,因為理想並不在我這裡,理想是在他那裡,是在他心裡。他如果因為感到受冷落而走,更不應該了,因為文禮書院不是我的,讀經教育和文化復興這件事業不是我的,是大家的。


不過話雖然這樣說,我當然還是要負一點責任的,我應該多關照大家,關照的方法是什麼呢?我也曾經想,是座談還是個別談話呢?——對書院的學生我是有定期訓話,也有一個一個來個別談話的,稱為“小參”,所有學生都很喜歡“小參”。對書院的學生可能要這樣關照,因為他們是青少年嘛,他們有人剛十三四歲、十五六歲。而我們各位啊,都已經是成人了,還要個別小參嗎?我就不曉得了。我們各部門的主管,在我看來,他們的功力也很深厚,請你多跟你們各部門的主管談談。大家要開誠佈公,因為人往往會感覺孤單,祈求別人瞭解——其實自己也常常不瞭解別人,自己不瞭解別人而要求別人瞭解,這樣豈不是很不公平嗎?所以,不要埋怨別人不瞭解你,要自己先想一想你有沒有把自己很坦誠地表現給別人。又要想一想你是否瞭解了別人,關照了別人。大家的心靈要敞開,真所謂的“廓然大公”,不要築一堵的圍牆把自己封閉起來,然後感歎人間難處。如果對方沒有敞開,沒關係,你自己先敞開。不管是對旁邊的同事、對上司和對下屬,都一樣,要開誠佈公地做人,心裡千萬不要有隱藏,所謂“匿怨而友其人”,是很辛苦的。


一個人能夠坦然,可以節省很多精神力氣,用在有用的地方。人可用的精神本來就不多,把它用在積極地、正面的地方,都還不夠,怎麼還有那麼多時間來做這些額外的干擾呢?如果還花費那些莫須有的應付上,互相猜測、甚至互相猜忌,這是很浪費生命的,如果因此而鬱悶不樂,更是非常冤枉的。


所以希望我們大家——既然來到這個地方,互相之間都把對方當做家人,甚至比家人還要親切,暢暢快快,你就沒有孤獨之感,日常生活通體愉悅,做起事情來勁道十足。如果有需要幫忙的,你可以請求別人幫忙,你也隨時準備幫忙別人——這些勸告,我們都是從小就聽過的,幼稚園的老師就開始講的,但是就像我們一開始說的,是真的知道了嗎?是真的把這些道理從心靈裡面覺醒過來,然後認定本來就應該這樣做,而且認定得非常真切篤實了嗎?如果認識得那麼真切篤實,你一刻沒做到,你都覺得對不起自己,都覺得不安。所以“知之真切篤實處”,你必然就這樣做,你就沒有不成的事。每一個人都成事了,我們整個團隊都成事了,文禮書院就成了。(眾鼓掌)


其實,我也應該常常跟大家這樣講話,講一些家常的話,講一些像這樣淺近的話,不要一上來就講天地之道(先生笑,眾笑)。但是我認為,淺近的話跟天地之道也是同樣的道理。所謂“下學而上達”,有兩個解釋:一是“從下學慢慢累積而成就上達”;另外一個解釋比較好,就是“在下學處表現上達”。日常瑣事本來就是天地之道的表現,就是聖人之道的示現,所以沒有所謂的小事,都是大事,也沒有所謂的大事,只是小事。希望我們文禮書院的朋友們,大家都有這種大見識、大心胸、大志氣,不僅是為了書院,也為了我們每個人自己。(眾鼓掌)


我今天所說的,以前都說過了,如果下一次的員工大會還要我說,我還是說這些,所以下一次可能就不必安排我講話了。大家如果去看《六五文集》,每一篇都是這些,有智慧的人看一篇就夠了。“就夠了”的意思是他就醒悟了,而且醒悟得非常真切篤實,他就實踐了,實踐得非常到位自然。如果不能這樣,就多看幾篇、多看幾遍,或許就有機會達到這個效果,千萬不要看了很多,還是一般人。當然,看《六五文集》是一個方便,我也不敢說大家一定要看,因為這畢竟是我自己的書,很少人這樣自吹自擂的。我的意思是,假如我對大家的講話或者我的文章可以幫忙大家進一步去瞭解經典,進一步去瞭解新儒家,最後可以看到原來都是一貫的,那我的這些講話和文章就可以當做是敲門磚了——敲開門以後,就要丟掉的磚頭,我願意對大家做這種幫助。


最後,希望我們醒悟深刻,希望我們踐行切實,讓我們大家互相勉勵,大家一起成長,不辜負大家到山裡來過,以後不辜負大家來山裡幾十年,不辜負來這裡一輩子。謝謝各位!(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