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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28日 星期一

季謙先生:做一個永不歎氣的人

季謙先生 | 做一個永不歎氣的人


原創 泰順縣 文禮書院  2020/09/25 @后謙書院 


編者按


2020年3月29日,應邁醍傳媒和全球商業倫理協會之邀,文禮書院院長季謙先生在“WOW課堂”做直播講座,題為“做一個永不歎氣的人”(點擊文末“閱讀原文”觀看),現於本平臺分享講座文稿。 


各位朋友大家好!很感謝邁醍傳媒和全球商業倫理協會的邀請,今天來到WOW課堂,跟大家做一個演講。這是我第一次參加這個課堂,所以在接受邀請的時候也想了一下,什麼題目才比較適合。各位朋友散落在世界各地,什麼內容才能讓大家在這一個多小時裡都可以有一些心得。我就從一個故事想到這個題目——做一個永不歎氣的人。希望大家對這個主題感興趣,我也儘量把主題裡的意思傳達出來,對大家有所貢獻。


我輩須尋個不歎氣的事做


這個故事是:明朝中葉的時候,有一個人叫做羅近溪——“羅近溪”三個字,寫一下黑板吧,我從年輕時候開始講課,都是寫黑板,大家如果看慣了PPT,今天嘗試著來回味一下你小時候的課堂風景。羅近溪原名羅汝芳,是王陽明的三傳弟子,羅近溪的老師是顏鈞——顏山農,顏山農的老師是王心齋——王艮,王艮是王陽明的受業弟子。從王艮到顏山農到羅近溪三代開出陽明後學的一個學派,叫做泰州學派。羅近溪是泰州學派的集大成人物,泰州學派由他而發揚光大。羅近溪在整個“陽明後學”中的地位是相當高的,牟宗三先生認為陽明後學有兩個重要人物——憑什麼說重要呢?就是對陽明的良知教有透徹的見識和闡發。一個是泰州學派的羅近溪,一個是浙中學派的王龍溪,號稱“兩溪”。


在一般人的印象中,羅近溪有兩個故事很動人,現在講的是第一個故事,就是“不歎氣”這個故事。羅近溪曾講述自己的生平,說他少年的時候,曾與堂兄去探問一位族祖(家族裡的一位長輩)的病,那時候族祖已經病重了,看到兩個晚輩來,心中頗有感受。羅近溪說這位長輩一生也相當勤勉努力,在當地算作榮華富有的人。但是這時候對這兩個晚輩卻頻頻歎氣。在回家路上,羅近溪就問族兄,說我們的這位長輩一生如意,是大家所羡慕的,為什麼到老卻還一直歎氣呢?請問族兄,像我們兄弟倆,將來如果讀書讀好了,考上科舉,在朝為官,當到宰相,那到我們老的時候,會不會還歎氣?族兄想了一想說,可能難免——難免啊,各位!還是難免于歎氣——羅近溪就說,“如此,我輩須尋個不歎氣的事做。”羅近溪自己說“予于斯時,便立定志了。”(參見《盱壇直詮》)


我年青時,最初看到這個故事,很受感動,雖然事隔幾十年了,一直念念不忘。因為這個故事不只是羅近溪的故事,它在滾滾紅塵的人間,是有代表性的,所以它有普遍的啟發性,今天我就借用這個故事中的“不歎氣”這個詞語,把它當作是一個人生的理想,借用這個理想來跟各位分享一下我的心得。
剛才說羅近溪有兩個為人津津樂道的故事,這是其中之一。另外一個也很啟發人——因為羅近溪承繼的是陽明之學,而且和王龍溪一樣,是走高明透徹的一路。凡是實踐之學到達高明透徹時,必有“境界”出現,從所謂的知行合一、即知即行而來的透徹,必透徹到所謂的“當下”的“圓頓”。所以,羅近溪和王龍溪在講學時,常會表示這樣的意思——“良知當下俱足”,“人人都是聖人”,“道就在眼前”。但這麼高明的道理,聽的人不一定信得過啊。有一次,羅近溪正與學生講論,一個童子——未成年的孩子——端茶進來,端完茶之後又退出去。羅近溪就說:大家看到沒有,這捧茶童子就是道。你看他從茶房把茶端到這裡,過了三重門,爬了幾層臺階,也沒打翻一個茶碗,因為他做事時戒慎恐懼,這豈不是一個有道之人嗎?——我們可以說:假如讓聖人來端茶,也不外是這個樣子,所以這個童子當下就是聖人啊。


當然,我們現在可以進一步地來考察這些話頭的意思,說“端茶童子是道,端茶童子是聖人”,原來是什麼意思呢?至少可以這樣說:端茶童子在這個時候他的“表現”與聖人一樣,甚至可以再進一步說,端茶童子這個時候的誠敬之“意”與聖人一樣。有人就會問,那端茶童子就真的是聖人嗎?聖人這麼簡單啊?發這個疑問也是有道理的,不過我們可以這樣解釋:端茶童子這個時候表現的誠敬之意以及戒懼之行,是合乎聖人之道的。不過,我們如果進一步想,那他端完茶了以後又怎樣?是否能持續呢?這就有問題了。我們可以說,那端茶童子的表現之合於道,是出於天機自然,但並不“自覺”,可以說是“暗合於道”。若要真合于道,常合於道,須臾與道不相離,則須通過一“自覺”與“工夫”。當自覺之工夫與天然合一時,就是真聖人了。羅近溪這時不是要向人講解道理系統,所以先不分自然天機還是自覺工夫,說一句“端茶童子是道”,令人一番警醒,從而似有所悟,呈露端倪,得門而入。這種教學手法,就叫做“指點”——指點的意思就是當下把捉到一個場景,或是當下發出一種靈感,以此指示給人,來點撥人心。生命是活的生命,而生命的學問往往要靠這樣的方式,有如撥雲見日,讓心靈乍現天光——這是古今中外的聖賢慣用的教法,應該是最貼切於實踐之學的教法。當然,生命的學問,所謂實踐之學,也可以道理地說,講一套道理,系統分明,論證精確。善於聽講的人,善於看文章的人,也當下有所感受。我勸各位,面對生命的學問,要做一個善聽者、善讀者。不論是聽講,還是看書,要知道那些語言就是智慧,那些文字就是般若,善聽者、善讀者應該以生命迎上去,才能有所感受。有些人總希望他的眼前有個聖賢人物,可以對他耳提面命,當機指點,認為這樣才夠親切,但那是可遇不可求的。所以,我們要活潑自己的心靈,常存所謂“憤悱之情”,則不管是親面聖賢還是唯讀到理論,甚至聽到一兩千年之前的故事,我們都恍如親臨其境,接受到“指點”而有所“啟發”。這樣才是一個善聽者、善讀者,這樣才叫“好學”。


講了羅近溪的故事,點出“不歎氣”這題目的來由。接下來,我想就著題旨展開,探討一下其中涵蘊的意義,與朋友們共勉。這共勉的意思是:每一個人不要把它當作這是誰在說什麼故事以讓我們瞭解什麼道理——既不是羅近溪在講他的故事,也不是我在講故事中的什麼道理——每一個人都要把它當作這是自己親身遇到的故事,自己要明白的道理。我們也要像羅近溪當時探了病一樣,有一個問題梗在心裡,然後立一個志——“尋一個不歎氣的事做!”我現在的題目更進一步——“做一個永不歎氣的人”。我在這個題目“永不”那兩個字旁畫了一道紅線。什麼叫“永不”呢?就是永遠不要。什麼叫永遠呢?從現在開始到無限的將來,叫永遠。自己反省一下,相信在座每一個人都曾歎過氣,也曾經聽過別人歎氣。如果你有生以來到現在從來沒有歎過氣,那是很罕見的,而且即使以前沒歎過氣,也不能保證在你有生之年永不歎氣。所以這個題目希望大家做一個永不歎氣的人,你可以說這是一個理想,但是這個理想誰不要呢?誰不想做一個不歎氣的人呢?應該每一個人都希望吧。不過,它總還是一個理想,我們是希望自己能夠達到——這兩句話裡隱含了一個潛臺詞,就是——這容易嗎?這可能嗎?首先,我們要說不容易,假如容易,我們就不要費精神來談論了,羅近溪也不必講他的故事給別人聽了,所以真是不容易!但是再問:它可能嗎?回答是:當然可能。可能而不容易!面對這樣的問題,我們怎麼辦呢?你是專門看到不容易這裡?還是看到它可能這裡?這就有關乎一個人這一輩子的幸福了!


當一個人在歎氣的時候,我們就知道他是不幸的——小歎氣就是小不幸,大歎氣就是大不幸。本來,每一個人都希望自己是幸福的。那麼什麼叫做“幸福”的?我們只說不歎氣,還不行。要進一步說“稱心如意”——我的生命的表現、我的人生的遭遇,一切都令我滿意,一切都是我本來想要的——這樣,應該算是幸福了。這樣幸福了,還會歎氣嗎?就不會了。但是人生如何而能如此稱心如意,而且是萬事如意呢?有一句俗語說“人生不如意事常十之八九”,不如意的事不是一半一半啊,是十之八九啊!稱心如意是違反一般人生經驗的。
那我們今天要講這個題目,我剛才說,它可能是一個理想,但是這個理想是人人都想追求的理想,甚至進一步說,是人人必須追求的理想,如果不追求這個理想是對不起自己的,是辜負了大好生命。當你有這樣的省悟的時候,你是不是應該馬上憤然而起——“對,我要做一個永不歎氣的人”——這裡,我們後退一步,加一句“如果可能的話,我願意。”而我們剛才說過,它是可能的。這可能的但卻不容易,怎麼辦呢?著實令人難堪!但,如果我們進一步,說:它既是可能的,而也並不那麼困難,甚至可以說是容易的。那請問:你做不做?回答最後這個問題,就要回歸到每一個人你現在當下的感受了——這個感受,你如果感受得真切,你就會立一個志——建立起一個心靈的方向——你的人生就走向這條路了。假如你現在的感受是清明的、是可喜的,孟子說“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那“善”,是你想要的,那善是真實的。假如你的心靈感覺到你有一種必須追求,而又願意追求的方向,你會一心嚮往於那個方向,走向那條路,那條路是什麼路呢?那條路就是清明的、真實的、可以說是有意義的、有價值的、對得起自己的路!甚至不只是對得起自己,對得起自己——修身,還對得起家人——齊家,更對得起國家——治國,對得起世界——平天下!假如是如此的路,為什麼不走?當你有這樣的志向,你才真的有路可走了。路就是道,這條路就是你的人生之道啊,認清了這條路,就是孔子所謂的“志於道”。所以,
志於道不是要你立志去做什麼難以完成的功業,去追求什麼虛幻高遠的理想。志於道的道,就像羅近溪所說的“捧茶童子是道”——就在眼前,就在當下,就在你的心有所感受處——那就是你人生的路。要不然的話,人生是沒有路可走的——哦,世上的人,不是都在走他的路,都在奮鬥嗎?怎麼說沒路可走呢?但我們是否再想一想,那算作路嗎?意思也就是說,那是一個人他必須走的路嗎?那是一個人甘願走的路嗎?那是一個人自己明明白白地決定要走的路嗎?那是值得一個人永遠走下去的路嗎?各位,往往不是!每一個人都活著,都在做事,都對他的人生有所期待,就好像剛才那個族祖,他也相當有志氣,他也很努力地做了一些事業,賺得許多資產,但是那是清明的嗎?那是必然的嗎?是他甘願的嗎?是他明白的決定嗎?等等,等等,這些問題,一定要想清楚,如果不想清楚,你的志不算志,你的道不算道,則走向何方,自己都茫然,這是對不起自己啊,對不起自己的生命啊!


生命之事很現實,有就有,沒有就沒有。而生命之事又很內在,要自己來——志要自己立,路要自己走,這是每個人很迫切的事。所以,今天我們所要講的,希望落實一點,落實在我們的生命中,就是——如何去做。如何去做,是每個有道者、有志向的人,也就是一個有智慧的人——其實應該說每一個人——自己就能夠知道應該怎麼去做,不需要再討論,不需要再教導——別人教的,不算數。但是我在這裡還是把它鋪開來成一個系統來說,或許會覺得比較有把柄可尋。我用一個很簡單的系統,就是用“過去、現在、未來”這三個階段來說——我們對過去應該用什麼態度來面對,對現在、對將來應該用什麼態度來面對;最後一個附題,它雖然已經包含在過去、現在、未來裡面,但單提出來,表示重視——就是對子弟,就是對自己的下一代——再擴充開來,對自己的家族——再擴充開來,對整個社會對整個世界的未來——都要來這麼一個自問自答:你過去是怎麼面對的,現在要怎麼做,將來可以有什麼樣的期待?這樣總和起來,我們大概就可以把我們的人生過得讓自己比較滿意。持續做下去,就能少歎氣,做到徹底,就會是一個永不歎氣的人。


這樣,對過去,對現在,對未來,我列出三句話,作為重點提示,本來我在想這些題綱的時候,隨著當時心意這樣寫出來,後來看一看這三句話——“不怨天不尤人”、“過,則勿憚改”、“知其不可而為之”,這三句話,居然都出自《論語》。這當然也是很自然的,因為儒家對於生命的關懷是有普遍性、有必然性、有永恆性的,而《論語》這部書是儒家最高的代表作,所以從那裡有無盡的智慧可以一直被我們所汲取。現在我就用這三句話來展開我的論點,這只是我一時的感觸,不敢說已經闡明全盡——這幾句話的涵蘊是說不盡的。所以,大家聽了我的說法,不必一定就限於我的意思,大家可以有自己的體會。


對過去,不怨天不尤人


我“對過去”用一句話表示,就是“不怨天,不尤人”,在這個不怨不尤當中,就涵有不歎氣了。對過去不怨不尤,我們可以這樣說,是對於過去的你——就是你本身以及你所遭遇的一切,要“概括承受”——有些企業收購別的企業,總會在一些條件上拉鋸,但最簡捷大方的方式,是“概括承受”,用俗話說,就是“認了!”那現在的你,對過去的你,你不是去吞噬,也不是去並購,現在的你就是過去的你累積起來的,所以我們對於自己的過去應該怎麼辦?這是非常簡單的事啊,每一個人都知道辦法,就是你要“概括承受”,認了!誰肯這樣對自己概括承受呢?很少的!只有一種人可以,哪一種人?明白人。他明白了,明白了什麼呢?明白現在的我就是過去的我的累積,明白這一個簡單的邏輯。


對於過去的自己,假如你認為你對過去都是很滿意的,於是你認了,很順當啊,那要恭喜你,從過去到現在,你是一個幸福的人。如果對過去有所不滿、遺憾——所謂“不滿”“遺憾”,就像一個圓圈有了缺口,有缺,就是不“滿”,有缺就有憾,人生遺留下這些“有缺之憾”,叫做“遺憾”。如果不願意接受這個不滿和遺憾的人,會有一種心理的反應——想保護自己的完整,於是會排斥那不完整,但那不完整已經擺在眼前了,深入骨髓了,想排斥,是排斥不掉的,於是心理會產生一種壓迫感。為了解除那種壓迫感,於是遇到機會就想把那股不平之氣推出去,那就形成了人間一種常見的現象——抱怨。抱怨什麼呢?抱怨天、抱怨人——總之,都不是自己的錯——叫做“怨天尤人”,俗話叫做“倒垃圾”。許多人以此來宣洩自己的鬱悶,從而得到一時心理的安慰。但人人自己都知道,問題並沒有解決,只是把你應該概括承受的不完滿,轉嫁給老天,轉嫁給其他人而已。而人人也知道,老天不會接手,別人也不會接手。到最後,還是自己要承受。但為何當初不承受呢?因為你以為抱怨一下,就解決問題了,你明知那是自欺欺人啊!所以,孔子以他的德慧洞察,教導我們要:“不怨天,不尤人”。這表面上看起來,不是違反常情嗎?這如何做到的呢?接著,孔子掀了底牌:“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下學而上達,是孔子的工夫,知我其天,是孔子的境界。古注解“下學而上達”,說是“下學學人事,上達達天理”,所以,不怨不尤,不是心理的自我安慰,而是由學人事而達天理的工夫所支撐的。下學而上達,是能夠不怨天不尤人的根據。“知我者其天”是孔子的感慨,或許只有老天可以知道他的心意吧——這一句話裡面還有一個意思,就是既然孔子意識到天知自己,可以想見孔子也彷彿能知天,孔子與天地有相知之誼!但孔子所知的天,其實也不離人啊——人之道,本來就是天之道,所以天之道不就是人之道嗎?這樣才可以“下學上達”而“不怨不尤”。從這裡,我們感受到,不怨不尤的意義之深遠。假如對人生的意義、對天地的道理沒有清楚的認識,難免人都會有遺憾,都會有不滿,都會有怨尤。所以我們可以這樣講一句話——當一個人,或者直接說我們自己吧,每一個人自己對自己的過去有所不滿、有所抱怨的時候,立即要警覺:自己的生命不在道上了,自己的生命已經背離了天地之道,背離了人生應有之道了——要這樣警覺。


這樣說,未免太難了吧!這裡,我們可以用另外一個道理來讓這件事容易一點,先不說要“下學而上達”到“知我者其天”,才能夠不怨不尤。先不這樣積極地講,我們可以從消極面來看,是否可以讓我們做得簡易一點?從什麼消極面講呢?我提出一個觀點,就是莊子——莊子是道家,道家總是容許往消極面看世界的,對過去,我們消極一點也比較沒關係。道家怎麼說呢?莊子勸人要“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這是一句很有智慧的話,能夠讓一個人輕快地處理他的生活中所謂的不滿和遺憾。我們現在使用“無可奈何”一句成語,出處很早,就是出自《莊子》。你對它沒辦法,叫“不可奈何”。我們要對自己的過去“知其不可奈何”,這過去的自己,包括什麼呢?包括你的出生——從環境上說,你出生在哪時?哪地?什麼樣的家庭?你的人種、你的國度、你的時代,還有從本身上說,包括你的性別、你的長相、你的個性、你的生理心理和性情等等種種的稟賦,這些一出生就不知道是誰決定的。西方存在主義者說,我們是還沒有得到我們的同意,就已經被“拋擲”到這個世界上來了,也就是你不知道你是從哪裡來的,是怎麼來的。在你來之前,是否有人跟你商量過,是不是得到你的允諾?至少你現在想起來是渺茫不可知的。既然沒有經過你的允許,你就已經被拋到這世界,這是什麼意思呢?這不是很嚴重的“無可奈何”嗎?所以你出生的時候,已經不可奈何了。出生以後呢,你的環境、你的所有遭遇——人、地、事、物……各種憧憧往來,乘除加減,多的是不可奈何的啊。這一切的一切,到目前,到當下這一刻,都已隨時間的流程而去,你是不能挽回,不可重來了。想一想,這不又是一個總體的“無可奈何”嗎?這個時候處此情況下,我們怎麼辦?莊子提出了解決方案:“安之若命”——當然,這難免消極了一點。但也可以說,你只好如此了!如果在這點上不徹底地了悟的人,他想從無可奈何中奈何一下,那必定要“自討苦吃”的——千萬不要做一個自討苦吃的人。


有許多人會抱怨,抱怨什麼呢?太多了——抱怨自己、抱怨家庭、抱怨社會……其實總加起來就是抱怨“命運”——對那個“不可奈何”的“命”,而生怨氣——它已不在,而你還抱著它不放,你看,這不是自找麻煩嗎?——這個“命”字,一般來講有兩種意義:一個“命令”的“命”;一是“命運”的“命”。現在這個“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命,是“命運”的命。從某個意義說,“命運”也有“命令”的意味,只是那個“命令”從哪裡來,是不可知的,孟子所謂“莫之致者,命也”,這種命,就是一般說的“命運”。“命”還有另外一個意義,就是《中庸》所說的“天命之謂性”中的“天命”之命,這命不是從“命運”說的命,而是從“命令”說的命。這個命有積極的超越的意思,是創造萬物之功能,也是道德心性之本源。萬物之生,人性之善,都是天道所命令而成的。在中國學術傳統中,說到“天命”,除了《孟子》的“莫之違而違者,天也;莫之致而致者,命也。”和《中庸》所說的“天命之謂性”之外,還有一個孔子“五十而知天命”的天命。因為“命”有兩個涵義,所以這個“五十而知天命”的“天命”中的“命”,有人把它解釋成“命令”的意思,所以“天命”就是“天之所命”,就是所謂的“天職”——老天賦予人的職責。孔子到五十歲就明確肯認人生之天職了。但有另外一種解釋,我認為更深刻,就是以“命運”的“命”來解“五十而知天命”的“命”。孔子到五十歲的時候就知道一切的人生遭遇都是“天命”——天地人間,造化作弄,不可推諉的命運。“知命”的意思就是對於天地、人生所造成的一切,都領悟了其意義,而概括承受,這叫“知天命”。


各位,這更不容易啊!如果知道人之為善乃天職所在,將此天職盡情表現出來,無愧天道,這客觀地偏向理想而說,這意思還比較清楚,甚至到五十歲要做到這地步,還比較有可能。但如果從“命運”講,就不能只是客觀理想地說,而是要將現實的生命牽連在一起說,那知命,是“盡義而後知命”的“知命”——既已在主觀上盡情地盡了我應行的道義了,但在客觀的現實上仍不免還有諸多遺憾,那些遺憾,便只好歸諸於“天命”了。這時,人生與世界的主、客、上、下、內、外、什麼是可為、什麼是不可為,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而有一種灑然順適的情操,那才是“知天命”的境界啊。所以要真正完全地瞭解完全承受你的命運之命,必須先瞭解你的天職之命,盡到天職之命,而進一步再瞭解對於天職之命在命運之命中的實現,是與心理的期待相順的呢?還是相逆的呢?——一般人的心態,如果遭遇跟期待相順,就認為是命運好,跟期待相逆,就說是命運不好——但在“行道者”眼中,不論相順相逆,亦無喜,亦無憂,把命運之命往上提,融化在上天給予的職責中,知命且安命,我的仁義之德與造化的命運捉弄,一體而化,這也沒有違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灑脫啊,這種積極的“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或許才是孔子“五十而知天命”的旨意吧!


我不敢要求人人以孔子為標準來說“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我們現在可以先講消極的意義,就是明白:命運的安排本來就是如此,這個時候你要做一個不歎氣的人,就不管你樂意不樂意,你暫時要承認這個問題。也就是,即使沒有儒者的“德慧”,你也要學一學道家的“聰明”——所以,我想請聰明的你,在這時,立一個心願,就是:從今以後,對於過去,不再歎氣、不再抱怨。對於你的稟賦、你的遭遇——你有的是什麼樣的父母、什麼樣的兄弟姐妹、什麼樣的親戚、什麼樣的朋友,甚至你遇到什麼樣的同事,什麼樣的家人,你賺錢,好過日子,還是你賠錢,難過日子,你風光,朋友奉承,還是你憋屈,沒人理睬,種種種種,你要下決心,對此一切,都不歎氣。做得到做不到?希望我們至少先認定:它是可以做到的。


我對於我的一切都承認“那是我”,這不就完了嗎?你要完全明白一個真理:你對你曾活過來的過去,你是一絲一毫都抹不掉的,你只好全部承受:這就是“我”。這必須要相當的勇氣啊,但,你沒勇氣也不行,這是不可以逃避的——無所逃於天地之間——誰想逃,就準備得“憂鬱症”吧。所以,凡是對過去唉聲歎氣,還要對別人講我過去就是怎麼樣的不幸——講這些,以為把垃圾倒一倒,心地就乾淨了,殊不知,平白污染了世界,而自己也依然不清淨。常講這些過去的悲苦的人,就是一個懦弱的人,不負責任的人,他連自己都承擔不起。所以,概括承受吧!這是唯一的路,沒有別的路了!


何況,假如真的過去有讓你煩心之事、不順利之事,你一路走來,充滿起伏、波折,這也未必是壞事——你不承受,當然是壞事啊,但你承受了,不一定是壞事。有一句俗語說“浪子回頭金不換”,每一個人的人生都是獨一無二的,那些浪子的幼稚與苦痛,如今“幡然痛改”,反倒成為人生的豐富的內容。你能如此旋乾轉坤,把它成為你人生的豐富內容,你還會覺得越多的挫折、不順,越多本來不滿的遭遇,原來可以讓你更深刻地瞭解人生,瞭解天地之道。所以,對過去,我強烈建議大家都來遵從孔子“不怨天,不尤人”的教導。你怨尤了,也沒有用,徒增他人與自己的痛苦,你也只好如此。不要嫌這樣好像有點“阿Q”,但那安於命運的無奈,無形中也幫助了天地的運轉,至少沒有去干擾天地,你也是在“積陰德”啊。當然,我們最期待的,你能進一步受聖人之教。聖人之教,是真實而陽剛的,不是阿Q式的、猥瑣的,是通於天地,通於過去、現在、未來,然後平平放下的安然自在,這當然是一種境界。不過,務必要記住:它是可能的。


對現在,過則勿憚改


好,我們接下去講第二階段,就是對你的現在,要怎麼辦?對現在,是要重新負起責任。每一個人在每一個當下的生命都是嶄新的,都是希望滿滿的。有新的生命、新的希望,其實也可以說,有新的責任,要負起你應有的責任。那怎麼負起呢?簡單地說,就是從天理而行,用陽明的話來講,就是“從良知而行”,用白話來說,就是“該怎麼做就怎麼做”。這裡必須強調一下,這個“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是道德意義上的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什麼叫道德呢?剛才不是講“人生之道”和“天地之道”嗎?又講“良知”“天命”嗎?人生之道、天地之道其實都在天之所命的良知裡。所謂“良者,善也;良者,常也”,“良知”就是知善知惡,而且常常知、永遠知。你常常有對於“善”的自覺,有對於“善”的體悟,另外一面就是對於“惡”的警醒。當有所覺醒的時候,一個人能夠在當下承擔起自己,不欺騙自己,善則為,不善則不為,才是對自己生命的負責。


有人說,良知、天理,離我們很遠呐,我又不是聖賢,我是一個凡人,而且以前也沒有受過教,也沒有立過志,也沒有下過工夫,我怎麼可以從現在開始就能替自己負起責任了呢?又說:你說我的良知會知善惡,但我假如沒感應,不知道什麼是善的,什麼是惡的,怎麼辦呢?——其實,這個問題很多人一時都會想到,這個問題也老早被陽明的弟子提過了,而陽明也解決過了。怎麼解決呢?就是說,你不要先想去求一個完美的“聖賢之德”、“天地之道”,認為如果不能盡知人生之道,你就不能走出一步。你不要那樣想,你應只問當下你所知道的,你不要去想那個高遠的。就著眼前,每一人對著眼前的人、地、事、物,反回自己心中檢察一下那起心動念,是不是知道是善的還是惡的?那也就知道是應該做還是不應該做了。你如果抬杠說:我如果真不知道,怎麼辦?其實陽明也可以說,你如果真不知道,那“不知者無罪”,你是沒有過錯的。你如真不知道,有兩層處理的辦法:第一,你不知道,就暫且不做;第二個,你真知道自己不知道,那你便會有心去求知道啊!在你還沒有求得知道之前,你就可以先不做。但是,如果果真有人說,好了,我真不知道,我永遠不知道,你拿我怎麼辦?講這句話的人要自己想一想:真不知道嗎?還是假不知道?陽明之所以提良知之教,是因為他認為每一個人其實都是可以知道的。進一步說,至少每一個人就著自己當下所知道的,就可以開始做“為善去惡”的工夫了——每一個人就著自己當下所知道的是對的,是應該的,就去做;就著所知道的不對的,不應該的,就不做。陽明說,這樣你已經就可以有很多事情做了。等到你把這些你所知道的善都做了、不善都去了,到這個時候再來說,哎呀!什麼是聖賢之道,什麼是天地之道?你到那時候再問,還來得及呀。所以不要好高騖遠,對於現在當下的事就按當下知道應該做就去做,不應該做就不做,只是如此而已。


雖然如此而已,但進一步,又有人會說:是的,我是知道的,但我常常是看得透,就是忍不過啊!——雖然“即知即行”這個教導很好,但是我明明知道,但我不行啊,我做不出來啊!明明知道善,我知道應該做,而我卻沒有力氣做;明明知道惡,應該改,我也沒有力氣去改,我還是犯過。孔子在這裡為我們提出一個可行的教導,叫做“過,則勿憚改”。人們做德業的工夫,有兩類,剛才說做工夫有幾個關口,第一關,是“應該不應該”的自覺,如果從這關,一下子即知即行,本體工夫境界,一齊並了,一了百當,這就是王龍溪所稱許的“簡易之教”。現在第一關都沒順利通過,常聽有人說,我知道應該,但是我做不到;我知道不應該,但是我還是犯。為什麼呢?因為人有習氣,習氣無窮,所以困難無窮。遇到障礙了,就要用工夫來“對治”,一關一關來克服了。王龍溪稱之為“繁難之教”。 “繁難之教”雖是貶辭,但凡是人,凡是在現實中存在的人,誰沒有習氣呢?誰不犯過呢?所以,孔子“過,則勿憚改”之教,是很踏實的教導。這一教導,就給我們創造機會,讓我們的生命,無論處於何種地位,都可以回歸,回歸於道。也就是讓我們隨時可以再次為自己而負責,以免長久辜負自己的本心本性——留下這個機會,指點這份可能,這是聖人對於凡人的同情與悲憫啊!我們本來都應自居為凡人,但是我們是永遠的凡人嗎?不是的,只是心能不夠,或者推諉說習性使然。所以,要從一點一滴來改“過”——該做的要做,而沒有做,這就是過了,要改;不該做的就不做,但是卻做了,這更是過,更要改。第一類“簡易”的工夫,說即知即行,直接從良知下貫,從天理而行,這是一個理想,這理想永不可忘卻。但是在現實中,確實有困難,誰沒有困難呢?在現實中,確實隨處有過,誰沒有過呢?所以,不要輕看“繁難之教”,這是作為人之存在的“宿命”。現在問題就集中在:對於“過”,怎麼辦?想來想去,也只有“勿憚改”一途,別無他法了。


你看這“勿憚改”的“憚”是什麼意思?“憚”是恐懼、害怕。孔子說:“過,則勿憚改”,其潛在的意涵表示了:一般人是“憚改”的,所以才教人“勿憚改”,大家要立這個“勿憚改”的志啊!不要怕改過,因為任何人都曾有改過的經驗,而那經驗是爽朗的,是喜悅的,是可自豪的。而且一改,就立即“無過”了,順著當下的無過,永遠保持無過,就上提到“簡易之教”了。如不能上提,落下來,有過,就再改一次,這就是《易經》乾卦的“九四,或躍在淵”之象。躍一下,躍一下,有朝一日,就可以“飛龍在天”了。怎麼知道人人都曾有“改過”而有爽朗喜悅的自豪之感呢?從“捧茶童子是道 ”這一個故事可以知道,你總是有過“心地清明”的經驗的,就在那一刻,你發現自己的真生命,你為什麼不順著那經驗——也就是說你有一時一刻覺察了,做對了,你就順著這個對,一直做,就成了。不怕有過,只怕不改;改了,立志不再犯,這樣豈不漸漸可以無過了嗎?這就是顏回的“不遷怒,不二過”之教。


但是誰能如顏回“不遷怒,不二過”啊?往往是有過不改,即使改了,還屢次再犯,雖立志宏大,過如野草,春風再生,還是難免。因為人生複雜,依照佛家的說法,人是“無明”所生,每一個人都是習氣深重。“無明所生”、“習氣深重”是什麼意思呢?就是人的現實生命是很駁雜的,脫胎換骨是不容易的。但是,儒家之教,指出:不論現實生命如何駁雜,在現實駁雜之中,有一種清明之意,也就是所謂“良知”,能夠照察現實的駁雜——否則,你怎知現實的駁雜?假如說人沒有良知了,人沒有照察的能力了,那麼人或許是等同於動物,或者等同於物。動物,我們很難要求它有良知;對於物,我們更難要求。但是對於人——人有人之所以為人的特殊性,孟子就是從這一觀點來定義人性,從這一點來指點人心。所以說,心有“四端之心”,性有四目之德,才叫做人,要不然就是“非人也”。所以人是有一個超越的、可以照察現實的能力,而且是人人都有,時時都有,每個人一反省便自我覺察,自我肯認了。假如一個人他說他沒有,那是自欺,而且欺人。所以一個人要為自己負起責任,就要說“我有此心此性”,“我當下就可以開始”。每一個人都要立志——我從現在就開始,隨時警覺我自己,也就是隨時去感受那良知的判斷。即使生命複雜,即使罪孽深重,難免還有過,一犯再犯,沒關係。有過,你的良知還是知道過,所以良知是永遠在現實之上的——現實有過,知道,知道了,做不到,還做,其過又深一層,但這深一層的過,良知還是知道——過無窮,良知也無窮;過深細,良知也跟著深細。所以有人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道”就是良知啊,魔,就是過啊。良知再清明,"過"還是層出不窮啊。現在我們要說說“魔高一丈,道高十丈!”一個人如果沒有這種了悟跟決心,他不是什麼生命駁雜,而是一個怠惰的人——心靈怠惰的人,他到最後是對不起自己的。


我在書院中,有時勉勵學生。我就問他,你叫什麼名字。他就說,我是某某某。我說,你能不能為這個名字負起責任,把這個名字所代表的這個人活出來,活成一個人?有些同學一聽,當下就真有所領受。每個人隨時都應該自己叫一下自己的名字,自己回答一下,讓你知道那是你自己啊!剛才說,你對過去要概括承受——替過去的自己負責任,從現在開始,要替自己每一刻負責任。負不起責任,沒關係,再改再負,跌倒了,再爬起來,永遠相信自己是可以改過的。而且,你每一次的改過,不是回到原來的你,而是你已帶著你的生命,在意義的宇宙中前進了一步。


當然最理想的狀況就是顏淵的“不遷怒,不貳過”。你說它是一個理想,對,它是一個理想。那你說既然是理想,就不落地不現實,也不對。什麼叫理想?依理而想,所以叫“理想”,就是照道理而思考。什麼道理?天地的道理,人生的道理。依照天地、人生的道理而想,不僅去思考,而且去追求。而這個天地的道理人生的道理,我們說它是純粹的存在,屬於生命的清明層次,在這個清明的層次上說理想,但難道理想的意義只是這樣而已嗎?這是理想的第一層意義,是狹義的。真正的理想是什麼呢?真正的理想是我們既說依道理而想,而這個道理是什麼道理呢?這道理既是存在而它又是具有活動力的,它會時時從生命深處升起來,檢查現實的複雜,改善現實的非理性,使現實回歸理性。所以這個理想的道理,是包含超越跟現實兩界一起考慮的道理,能將理想跟現實合起來思考,做一個恰當的決斷的能力,才是真正的理想。所以真正的理想是要“實現”的啊。在哪裡實現呢?就在每一個人的“現實”當中的每一刻實現。想要為自己負責的人,如果不瞭解這個道理,不以這樣的道理作為人生追求的目標,他不能隨時以這種清明的心來面對自己——當你對於良知之知而沒有什麼感受的時候,心地就不清明了,不清明,就是昏暗的,整個生命是昏暗的。整個生命如果是昏暗的,那麼作為人的意義就喪失了。作為人的意義喪失,那麼他——我們說他還是活著啊,但是他為誰而活,他活的意義在哪裡?我們就可以問這個問題,他是順著習氣而活,他是順著時代的潮流而活,是人云亦云而活,當這樣的時候,他就不是為清明的生命而活,也就不是為自己而活,這個時候我們就只好稱他為“行屍走肉”了。這樣的人,縱使他活得也很努力,但是問他在“做什麼”?不知道!問他“為什麼”,也不知道!當這樣的時候,人是很可悲的。但是,人往往如此——每個人自己反省一下,就會有這種無奈之感了。那怎麼辦?就剛才所說的,回歸每一個當下,要問自己“知道嗎”?問了這個問題之後,自己立刻可以回答:知道啊!善的就做,不善的就不做,這叫做為善去惡,這不是當下可以知可以做的嗎?所以,良知之教,不只是一個理論,有過,則可以改,也不只是一個理論,而且做起來也並不困難的。剛才說習氣總是擋著,總是知善不能行知惡不能去,真有所謂習氣擋著嗎?我們可以試看看,從現在開始。


我常常跟學生說,當你在聽這些言語,或者說當你在讀經典的時候,你心中是不是有一股清明之感?他們往往說有。那麼那清明之感,你是不是可以相信,你是可以為善去惡的?往往說是。那麼,離開課堂放下書本了,是不是可以這樣做出來?嗯……他們就有一點不敢——不敢自信了。那麼我說,你能不能立個志,做看看,先試著做看看。所以,我們呐,人呐,是很可悲的,本來就可以很容易做到的事,但是有時候顯得很困難,很恐懼,還要別人加上一句安慰的話:“做看看”。真正的教導應該說:“你,立刻可以做到!”而且真正的學生,每個人也要對自己說“我,立刻可以做到!”隨時都要這樣說,這叫“念茲在茲”,這叫“朝乾夕愓”,這叫“或躍在淵”。所以話分兩頭說,你一定可以做到,隨時可以做到,永遠可以做到,這是一頭;另外一頭說,假如還做不到,還有過——不管是不夠的過,就是有善不能做,這是不及之過;有時候是有惡卻做了,這是太過之過,這“過與不及”,都是過——那麼,允許有過則改。但是一個人,你改的速度快不快,力量夠不夠,那就是有關於一個人的根器高與低的不同了——其實,不是根器問題,因為人性是普遍的,而且剛才說過“魔高一丈,道高十丈”,沒有過不去的坎,沒有不能改過的人。所以,我寧可把它說成是對幸福的追求樂意不樂意的區別。意思就是說,改得快,改得徹底的從此幸福,為什麼?這個生命是他的,他為他的生命負起責任,負起責任的意思不是一般說的萬事如意,在命運中怎能萬事如意呢?真的萬事如意,是一個人做到了他應當做的。那“應當做的”,其實也就是他想做的,他做了他應該做的,我們說他會“心安理得”,他做了他想做的,我們說他是“自由自在”的人。心安理得,自由自在,不是最深最大的幸福嗎?而且那幸福是因為自己生命的發用而得來的,所以那幸福是操之在我的,是穩定的永遠的,這才是真幸福啊。


儒家就是要教導人人做成這樣幸福的人,方法很簡單,很實用:就是在每一刻,做到自己應當做的,已經就對得起自己,假如一時還沒有做到,那麼下一刻,就要對這一刻的“沒有做到”概括承受。願意承認自己過往的過錯,而且願意再改,這樣一點一點的前進,每一點每一滴,隨時心地都儘量保持清明——這一個人,即使未到純熟,未成聖賢,我們就可以稱他為“君子”,稱他為一個“有德者”,或“嚮往於德者”。立志成為一個君子,做一個有德者,是每一個人對自己的責任。放棄這個責任,他所對不起的,不是對不起家人,不是對不起社會對不起世界,他首先對不起的是自己!


既然說到幸福,我們可以再進一步說,假如我這樣做,我是不是萬事如意?先不想那個結果,先想你的責任,盡到責任了,至於回報來不來,這不是你要考慮的,如果要考慮成果再盡責,那麼,這是有條件的,是條件交換,不是真正誠懇的盡責!所以,不是真正的有道者!當然,人情上難免希望有道者,必有相應的福報,如果是一個有道者,他的命運居然窮苦潦倒,那是令人不安的,只是一個真有道者,不計較罷了,一計較,他的道就不純粹了。不過,我現在從庸俗的角度來講,其實,也沒有那麼悲壯。試想,在正常情況下,一個有道者,還會那麼坎坷嗎?至少我們首先可以說,他的命運會有相當改善的。為什麼這樣說呢?我常舉例說,假如你認識一個人,他只做他應該做的,他誠懇待人,不求回報,那麼,請問你願意不願意交這種朋友?每個人都說願意!而且每人都對他有信心,這一種朋友一定被大家所尊重,做起事業吧,大家也喜歡跟他合作。這樣,這個人是成功的幾率比較大還是失敗的幾率比較大呢?大家都知道,他成功的幾率是比較大的。所以,假如世間對有道者的回報,不能夠完全相配,但是一個有道者,當他行道時,在主觀上,他已經心安理得,有自由自在之福了,而在客觀的現實環境裡,他如意的機會也是比較大的。所以,請勿擔心,一個有道者的福是有雙重保障的。孔子說:“人之生也直,枉之生也幸而免。”難道擔心有道者沒有相配的福,而去做個小人嗎?小人就更有機會得福嗎?小人在主觀上,他是看不起自己的,在客觀上,他得福的機會也不見得比較大,人何苦不做君子,而偏要做小人呢?現在一般人都期待我能夠交到君子朋友,但是很少人反過來想,我是不是可以成為別人心中這樣的朋友。當然,我這樣講,又是用功利來吸引人啊,這本來是不應該的,但是,天理也在這裡啊。《易經》乾卦文言,解“元亨利貞”的“利”字,說:“利者,義之和也”,什麼叫“利”?就是有和於“義”,要與義相合,才有利。“和”就是順當,道義做的很順當,就是一切按道義而行,便有利。我從純粹的道理和複雜的現實兩方面解說“行道者有其福”,來鼓勵人,也鼓勵我們自己,每一個當下,念茲在茲,勇敢地面對自己,勇敢的面對世界。不要恐懼,不要害怕,不要怕人生艱難。縱使遇到人生的艱難,不論內在的艱難,還是外在的艱難,人生也只有一條路可走,就是把握每一個可以積德修福的機會,也就是,每一個當下,要“過,則勿憚改”,隨時改過,隨時恢復心性的本然,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人生走向光明獲得幸福的機會。


對未來,知其不可而為之


因為你知天命,既知道天地的道理之清明性,又知道天地運作之複雜性,可以將人的清明性和複雜性同時把握,也可以說同時概括地承受,這樣,不僅對過去不歎氣,對現在,也不歎氣,而當下的延續,就是未來,當然對未來你就可以期許一個清明的人生了,到老就可以不歎氣了。雖然未來是過去和現在的延續,做人做事的道理沒有兩樣,但既然分出時間的階段,我們這裡也提出一個把柄,一個可行之道,供大家參究——我也提出一句話,就是《論語》裡說的“知其不可而為之”。這句話不是孔子親自說的,是一個隱者對孔子的評論。“子路宿于石門,晨門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子路有一回夜宿於城門外,清早要進城,那守門人問他:“你從哪裡來?”或者翻譯成“你跟著誰來的?”意思是“你的師門出自哪裡?”子路回答是“孔子”, 這個守門人就說了:原來就是那個“知其不可而為之”的人啊?可見這個守門人,不簡單,後世注解家稱他為隱者,隱者都是智者,都是高人啊。這句話雖然不是孔子說的,但是我們也可以把它看成是對孔子的一個很恰當的評論。尤其是以一個道家之徒的立場這樣說,是既合乎道家的身份又能夠講出儒家特質的一種說法。當然這句話也是消極的說,反正道家都是消極地說話。“知其不可而為之”明明已經知道事不可為,而還是要去為——為什麼道家人物會講出這樣的話呢?因為道家人物都是智者,顯聰明相,他們能夠盱衡時事,就是他能夠放眼天下,觀照時局。不過,他們看天下時局,是現實地看。或許他們也希望天下有道,但是現實往往是“天下滔滔,禮崩樂壞”,他們及早感受到道已經不能複行於天下,於是採取避世的態度,隱而不出了。但儒家的行止不同,孔子還是汲汲于行道。孔子行什麼道?一般人都說孔子要複周禮行周道——其實這句話也不是不對,但是我們要進一步說,孔子難道是執著于一個“周”嗎?所以我們可以進一步說,孔子看出夏商周之禮是代有損益的,而孔子還看出那損益當中還有不可損益者在,那就是“雖百世可知”的一面。這就指出了禮樂之中有的永恆性,現實的表現可以有多一點少一點的變化,而本有一種永恆之道貫穿於其中。所以,我們如果說孔子志在恢復周禮,這樣講不是不對,但是不完全中肯,孔子並沒有對周禮起執著。譬如孔子說“禮雲禮雲,玉帛雲乎哉?樂雲樂雲,鐘鼓雲乎哉?”周公制禮作樂,而孔子說所謂禮,難道就只是這些禮品儀式嗎?所謂樂,難道就只是樂器演奏嗎?如果不是,那又是什麼呢?所以孔子又說“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一個人如果不從內在的仁德而發恭敬之意,他還行什麼禮呢?他行禮又有何意義呢?“人而不仁如樂何?”一個人如果不從內在的仁德而發協和之意,他還奏什麼樂呢?他奏樂又有何意義呢?所以說孔子志于恢復周禮,從時代角度來講,是可以的,但是孔子心目中的周道,確有一個內在的意義,就是仁德啊。那麼現在呢,我們說孔子是周遊天下,志在恢復周道,而說“知其不可而為之”的一批隱者呢,就是看出周道已經敗壞了,已無恢復之可能,或者進一步說人間已經無道了,他們奉勸孔子說:你希望人間有道,那是不可能的,所以請你跟我們避世去吧。那麼孔子怎麼回答呢?孔子說“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孔子又教子路告訴隱者,說“道之不行,已知之矣”。道不行,也可以說周道已不可行,也可以說仁德已不可行,或是整個人生之道己不可行了。也就是很難在現實中再恢復,也可以說道很難再傳播,孔子說:這些,我都已經知道了。那麼隱者會說,你知道了,怎麼不跟我們一樣隱居去啊,你還這麼急急忙忙,圖個什麼啊?所以就說孔子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


我們剛才說對過去所有一切要概括承受,不怨不尤,對於現在每一個當下要從良知而行,過勿憚改,那麼對於未來呢——未來既是過去和現在的延續,那麼要知道未來,應瞭解過去和現在,既然過去和現在有一個共同的道理,我們說未來也應該沒有別的道理,也是持續這兩件事,永遠不怨不尤,永遠當下如理,如果這樣的話,就能“理得”而“心安”,而幸福之保障已在其中了,因為這樣的人生必定會比較順利。但是人生真的能一切順利嗎?即使我們不是處在所謂禮崩樂壞的時代,比如說我們這個時代還算清明,總是不可能萬事如意的,何況如果時代不清明呢,如果社會人心敗壞呢?人類總是處於這種狀況,所以從古以來啊,沒有一個清明的時代,沒有一個完全如意的環境。就家庭來講,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沒有一個家庭是完全如意的。就你的事業來講,你所在的單位、公司、團體,即使領導人精明,同事有才,也不可能萬事如意。所以每個人對於自己的將來,都要有一種清醒,先有一種覺悟。什麼覺悟?就是“知其不可”。不要對未來太樂觀,人生的艱難隨時都在的,現在已經晴時多雲了,將來或許更為風雨飄搖顛沛流離,都不一定啊。所以對生命負責的人,應該及早煉成一種修養:對於未來,可以說不抱任何期待,也就是說,對於所謂的命運,不抱任何期待,他不敢去想老天一定會眷顧他,求佛拜神,也不一定有用,總之要了悟——人生是艱難的,現實是複雜的,困難隨時都會在不經意的時候冒出來的。所以,你想要找到清淨的環境,你想要過舒坦的日子,門都沒有!所以要“知其不可”。如此“不堪”的人生,豈不是毫無希望嗎?其實,又不然,我的意思是說:你對於將來,還是要跟對過去一樣,你現在對過去的現實既然可以不怨不尤,那對於將來可能面對的可怨可尤,也要先預備下一種消極的、對現實世界的一切有不怨不尤的態度。但接下去,在不怨不尤之上,你要有一個“而為之”的志氣。“而為之”是“為”什麼呢?當然是“為理想”啊。所以現實永遠不如意,但是理想永遠還存在在天地之間,存在在你的心靈之中,這樣,“而為之”的基礎就很堅實了。所謂“而為之”是為理想而奮鬥,明知理想很難在現實中實現,明知現實中有許多的艱難困苦顛沛造次流離波折——當然假如你的命運很好,恭喜,但是每一個人都要為一切事先做準備。就好像一個有智慧又有能力的生意人,先有兜底的準備,就可以立於不敗之地了。但是呢,教你這樣既“知其不可”了,還要“而為之”,是不是叫你去跟命運抗衡呢?不是,不是這個意思,這個“而為之”的意思是,不是要去對抗那個“不可”,而只是照著你該做的去做。也就是說你該做什麼就做什麼,至於它是不是會改變那個“不可”,會不會改變你的命運,會不會改變這個世界,這不是你能夠預想得到的,也不是你可以要求的。各位,這叫“放下一切,成就一切”。對過去放下一切,我概括承受。對現在,我放下一切,我只是一念清明。對將來,我不抱任何希望,我只是告訴自己永遠做一個我理想中的人,這叫“知其不可而為之”。這樣,是人生最佳的選擇,而且人生只有這種選擇,別無他途。這是人生的道,也是天地的道,人生而合於天地的道,更是正道,大道。離開這條正道大道,去找其他的依違,都是小道,在小道上行走,想得到安穩幸福,都是自欺欺人,到最後會發現,門都沒有,白費了一輩子。


那麼我們現在說,那這樣子我們只是為理想而奮鬥,是不是現實都管不著了?我們又回頭過來說一下,照顧一下現實嘛,安慰我們的心嘛,以免好像太孤絕了,太悲壯了,所以我們也要照顧一下現實。我曾經解釋這一句“知其不可而為之”,我用另外一個觀點來說,說孔子啊,對於現實,其實也不是真的就只是“知其不可而為之”,這句話怎麼講呢?我說孔子沒有那麼笨,我說孔子其實是“知其可而為之”啊,什麼意思,就是孔子相信這個世界一定是可以光明的!這個人間的人心是一定可以改善的!不僅人心可以改善,世界可以光明,而且人人都可以成聖人的!事情是可以一帆風順的。如果不是這樣,那麼孔子為何而努力呢?所以孔子固然可以說他一生為理想而努力,也可以說他一生為現實而努力。但是,孔子一生當中,我們從現實的眼光來看,還是不如意的。不過孔子是為了理想而奮鬥,他難道就不照顧現實嗎?不是,他為理想而奮鬥,他只為理想而奮鬥,而奮鬥到哪裡,那個現實就改變到哪裡。現實雖然沒有全部改善,但是經過他的努力,現實已經如如地改善了,孔子已經改善了他可以改善的現實!他就著他生命的軌跡,他周遊列國,縱使沒有治國平天下,他自衛返魯,教授諸生,雖然不是三千弟子都是聖人,但是你安知沒有“所過者化,所存者神”的感應?孔子盡了他應該有的責任,其實他也產生了應該有的效果。而且這個效果透過教育,一代傳一代,到現在,我們還在講孔子之道,我們現在還在期待我們每個人自己可以清明,我們還在期待家庭可以和順,我們還在期待社會人心可以端正,當然我們更期待整個世界可以走向和平——這是永遠的期待,我們現在還在期待啊,這個期待,跟孔子的期待,是一樣的。如果兩千五百年前,沒有孔子這個人這樣把人生之道彰顯出來,沒有留下這些驚天地泣鬼神的教導,當然我們也可以說,歷史中的後代晚生也可能產生這些教導——我們當然也可以這樣想,但是,那是不容易的!所以,孔子的心願,我們用一個詞來說——是——永恆的,孔子的生命是沒有遺憾了。而所以如此沒有遺憾,就只是這句“知其可而為之”,一個念頭持到底。所以,從眼前的現實來看,從小心眼的人來看,孔子是知其不可,還做。但是從一個廣大的心靈來看,不只是孔子,而是每個人,本來就應如此,因為天地本來就是如此。所以,到最後是,可不可,都在心中化掉,心中只是一片的坦然明白。所以,一個當下,就是永恆,這才是真的生命啊,這才是真的每個人自己啊!你做得到做不到先不說,願意不願意做,這是很重要的問題。你如不願意做,不僅很難做得到,根本上,幾乎不可能了,因為人類習性深重啊,習性,只有靠理想才能化解。唯有這條路了,沒有第二條路,人生沒有別的路可走了。各位,為什麼不安安穩穩走下去,走它一輩子?為什麼還要遲疑?一遲疑,兩遲疑,很快的,歎氣的事,就到眼前來了。即使一生如意,到最後,也難免臨老歎氣啊。所以,做一個勇敢的人,做一個坦蕩的人,對過去不歎氣,對每一個當下不歎氣,一有歎氣立刻警覺。對未來,當然你未來還沒有到,你還不知道是否歎氣,但是你可以想像到,像那個老者,那個族祖一樣,到老來的時候,是不是回首一生而不歎氣?前車之鑒,後世之師,我們有幸聽聞這個故事,理應奮然而起,期待自己做這一個不歎氣的人,而且是永不歎氣的人。這個“永”字的意思,是從現在開始。


天地始者,今日是也


“從現在開始”這一句話很有意思啊。荀子啊——春秋時代的荀子,春秋時代就只有三個大儒——孔子、孟子、荀子——《荀子·不苟篇》中有一句話,講得很深刻,說“百王之道,後王是也;天地始者,今日是也”。天地從什麼時候開始?從現在開始。這當然不是自然科學地說,而是生命的地說。問天地從什麼時候開始,對自己的生命來說,天地是從這個今日,從現在、當下開始的。什麼叫“當下”呢?對每一個人的每一個時刻,都是當下,那什麼是他的天地呢?他的天地開始了嗎?從自然科學看,天地老早就開始了,但那是人人的天地,不是那個人當身的天地。如果問那個人心中的天地,應該另有開始的時候。那麼,他的天地是不是從他出生那天開始的?可能這也不是問題所要的答案,因為如果問這時間問題,沒有什麼意義。所以荀子所謂“天地始者,今日是也”,說天地是當下才開始的。當下才開始,是說它在你知道它開始的時候才算是開始,也就是你真正的當下,才開始。那麼什麼才叫“真正的當下”?就是你張開眼睛看天地的時候,那時候才是天地的開始。那你說我們不是天天張開眼睛看天地嗎?不是這個意思啊,不是用你的肉眼看自然界的天地,而是用你的心眼看心靈中的天地。是你生命中的天地,是你生命意義的宇宙。一個人在天地中,你的身份、地位,你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應該用什麼樣的態度來面對?你應該成就什麼樣的生命格局——所謂“人格”,這才是你的天地呀。要不然癡癡茫茫的萬物化生,跟你的關係是不大的,就是有關係,也是你跟天地互相的在順與不順當中,驚濤駭浪啊、隨波逐流啊、浪生浪死啊,就是你如果還沒有從人生的意義中明白過來,那時候的天地開始不開始,對你是沒有意義的。所以天地什麼時候開始?今日,今日就是當下,什麼當下?就是你說:“我忽然明白了!”的那一刻。明白什麼呢?前面這兩句可以做一個參考點,所謂“百王之道,後王是也”。荀子號稱“法後王”,這個“後王”有特別的意義,如果要知道後王的特別的意義,就要知道什麼是“先王”,在中國哲學史上有這兩個詞語,我們可以這樣說:孟子法先王,荀子法後王。那麼什麼叫先王?就是“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的堯舜,孟子勸人效法堯舜。而荀子法後王,荀子的後王是什麼呢?是夏商周三代。所以說“百王之道,三代是也。”夏禹商湯文武周公,當然在堯舜之後,所以稱為“後王”。從中國歷史上說,尤其從政治史上說,這個三代是中國歷史中各朝代的典範。荀子以一個大儒的見識,他主要關心于外王之道,治國平天下需要典章制度,所以把他的理想寄託在夏商周,因為典章制度的創設,是後來轉精的。非聖人不敢作禮樂,夏商周都有聖人,尤其到周朝,禮樂制度更加燦然明備,統類周整。所以,所謂後王,不是現實上的夏商周,而是從夏商周聖王的表現所凝聚出來的政治理想。那麼孟子法先王,孟子言必稱堯舜,又是什麼呢?也是法一個理想,稱一個理想。儒家學問的大規模,可以用“內聖外王”來概括——孟子法先王稱堯舜,是以內聖為主;荀子法後王稱三代,是以外王為主。內聖是理想的內聖,外王是理想的外王。總之,儒家就是一個追求理想的學派。那麼剛才我們說理想是什麼,理想是依理而想,依照什麼理?依照天地之理,依照人性之理。而人生於天地之間,活動于現實世界,所以真正的理想是必須把天地之道人生之道在真實的世界上表現出來。所以從內聖說,內聖可以包含外王;從外王說,外王必須本於內聖。所以,孟子、荀子,雖然從不同的方向來說聖人之道,但最後是可以合一的。荀子說“百王之道,後王是也”,其意思是將來百世之王,所以能成其為王,必須依照三王之道。也就是明白了實踐了三代的政治理想的朝代,才可以稱得上是一個真朝代。否則,都是虛幻的,自欺欺人的,不負責任的,不合格的。


所以荀子說,天地什麼時候開始?今日是也。其實就是說,明白道理的時候就是你真正作為一個人的時候,你什麼時候成為一個人,就是人生之理在你的心中明白過來,那個時候才是你的天地開始的時候。否則,你的人生也是虛幻的,自欺欺人的,不負責的,不合格的。我們今天說永不歎氣,一個人怎麼永不歎氣?也可以說,從今天開始。那從今天開始,要概括過去,不要再為過去歎氣;從今天開始,立個志,隨時不歎氣;這樣,將對未來也保持不歎氣,這樣就能永不歎氣。不過,歎氣是很難免的,那麼,請你警覺,在將要歎氣的時候,立刻警覺,警覺你的生命一定不在道上了,你偏離了你自己的深心大願,你對自己疏於負責了,要立即發憤而起,重回心體,重見天光。這叫“過,則勿憚改。”如果曾有那麼一刻,改了一個過,便是你天地的開始,從此一路走下去,只問耕耘,不問收穫,只問理想,不問現實——不是不問現實,而是時時刻刻以理想來照顧現實,這樣便能夠真正做到“永不歎氣”。


如何做好真正的教育


以上,是今天的主題,重重複複,大體講清楚了,只是做與不做,是個人的事了。接著,我還要再附帶講另一方面的意思,這一方面,不只是關乎個人,而是關乎家庭,家族,甚至國族,人類。一個人除了為自己負責外,本來就要對他的家庭負責,這個家庭有其延續性,就是家族,而家族的擴展,便是社會國族,再擴展,便是世界人類。從家庭到世界,無論遠近,都與自己息息相關,所以多多少少也要為他們負責。所負的責任越大,其生命的價值也越大。如果不說太遠,至少對家庭和家族總是要負責吧?因為它是你的延續。但如何負責呢?最大的負責,就是想辦法讓他們也成個“人”,也有仁德,有才華,做人也永不歎氣。那就要做好“教育”。尤其聽眾中或許有能力出眾者,家大業大的人,更要為他的事業的延續性負責,就是要培養子弟。我這個附帶的小題,就是“如何做好真正的教育”。什麼叫真正的教育呢?是教他成為一個人,從人性做教育。這樣講還是很空泛了,我們可以落實下來說——在現代這個時代裡,要對子弟,對接班人,做一種“融貫古今、會通中西”的教育。就是讓我們的下一代,能夠盡情地把他的人性開展出來。當然,人性的內涵無窮,無從定義,不過,歷史上已經有所表現的,眾所共識的,即使尚有些爭論,但大方向總是沒錯的,大概就是不能輕易忽略的。這個大體上的方向在哪裡呢?我們可以簡略地說,有所謂的東方的文化表現和西方的文化表現。我常慶倖我們生在這個時代,是最幸福的,因為不管在地球的哪個地方,人們都可以同時面對兩種不同的文化。這兩種不同的文化,探討起來,都是從人性而發。兩種不同的文化發自於人性的兩種能力,也可以說發自于人生的兩種理想。所以這兩種的表現,都是人人應該去追求的。我們中華民族在這個時代裡面,本來就應該以這種完整的追求做為我們教育自己以及教育下一代的理想目標。現在如果我們自己想一想,我們所接受的教育,是不是這樣完整的教育?假如不是,我們是有遺憾的。但是我們說,過去的,我們概括承受,而現在所可以開始的,在哪裡呢?就是在這裡啊!如果我們要有了見識,想要為自己負責,自己是可以從今天開始,稍稍彌補那遺憾的。而最最重要的是對我們的下一代,尤其你的下一代如果年紀還小,機會是很大的,只是你必須扶持他。古人說“詩禮傳家”,就是要做人父母的,好好教導下一代,讓他知書達禮,用我們現代的講法是:“融貫古今、會通中西”“品德高超,才華卓越”,一般人的家庭,都應如此培養下一代,家族才有希望,何況家大業大的人呢?想要家業永續經營,怎可沒有好的接班人?


根據統計,中國的中小企業隨興隨滅,聽說總平均只有三年到五年的壽命。古人說富不過三代,三代就是一百年,所以百年企業不多,但畢竟還以“三代”為標準。現在如果只有三五年,豈不是更令人覺得無奈、遺憾?有的企業,在創業的第一代就做不下去了,有的雖然可以延續到下一代,但如果沒有把下一代培養起來,那麼這一代雖然做得很好,而沒有下一代來接手,依然難免無奈、遺憾。聽說這是社會上許多成功人士共同的煩惱。當然,說要把下一代培養起來,讓他不僅能繼承,還要能發展。而繼承要有哪些能力,發展要向什麼地方發展?這些都是很大的題目,很複雜的問題。但是我們可以有一種很原則性的說法,就是,我們希望我們的事業能夠合乎人性,能夠對社會對世界對人類有所貢獻,而且我們這一代沒有做到的,希望下一代可以做得比我們更好。這樣講,固然是共同的願望,但這樣講好像不著邊際。其實,這樣講的意思就是稻盛和夫先生所說的“做人何為正確?”他講做人何為正確,本來不只為修德而講做人,而是為事業而講做人。可見在稻盛和夫先生看來,做事業也是做人啊。假如做人沒做好,那事業怎能開展,怎能傳續呢?所以,為了家族,為了家業,都要好好培養下一代,而培養下一代,就要有好的教育,好的教育主要是要在做人上下功夫,做人,就是表現人性,所以,我把教育定義為“開發人性的工程”。


中國在一兩百年來,有所謂的晉商啊、徽商啊,凡是大的家族企業,都很注重教育。現在各位企業界的朋友,如果事業要做得廣大長久——廣大是要做到覆蓋全世界,長久是要永續經營,那就必須要有教育的眼光,要做完整的教育。所謂完整的教育,是要能夠有清明的理想,有開闊的心胸,有廣博的知識,有卓越的才華。綜合起來說,也是個老生常談,就是一方面要有德,一方面要有才,我們要培養德才兼備的下一代,才對得起孩子,也才對得起自己,對得起祖宗。


那怎麼培養呢?當然很多人都有各自的看法,我有一個萬無一失的可行之道,介紹給各位。就是你要讓一個人,讓你的子弟能夠有德有才,那我們就需要以有德有才的內容教他,不是嗎?那麼有德有才的內容怎麼教給他,首先我們要問什麼時候教?那我們說要越早越好。在那比較早的時期,還不是表現的時候,我們就做“打基礎”的教育。打什麼基礎?打下有德有才的基礎。所以,教育之所以為教育,用一句話講完,就是:“用有德有才的內容,在他受教育的最好時機,打下有德有才的基礎。”那麼,有德有才的內容是什麼呢?這個有德有才是永恆之德、永恆之才,這種永恆的意義的內容,叫做“經典”。我們要傳授給我們的下一代經典,讓他有經典之德、經典之才,期待他成為經典人物。在什麼時候?在他受教育時機最好的時候,怎麼做?打基礎。就是熟讀多背,打下文化教養和學問才華的基礎,這種打基礎的教育,我稱為“兒童讀經教育”。


兒童,年紀小的時候,就是教育最有效的時機;經,經典之作,就是教育的主要內容,讀,熟讀背誦,就是教育的簡便方法。這麼小的年紀就讀那麼高深的書,他這個時候或許還不能理解應用,但先讓他把經典吸收到他生命中,隨著他生命的成長,日漸就能醞釀成熟。現在世界的教育不這樣想了,整個世界一百年來的教育都不這樣想了,是怎麼想呢?都是“學以致用”,學了,就是要用,而用的前題,先要瞭解。這樣,凡是學什麼,就要瞭解什麼,這本來沒有錯。但是我們如果把一個人的生命拉長來看,所謂“幼而學,壯而行”,把幼年和壯年,同時思考,於是就可以有一段是打基礎的時候,一段是發揮運用的時候,這兩段的臨界點,大概在十三歲。十三歲之前是以吸收、儲藏為主,然後長期慢慢地醞釀,十三歲之後他就漸漸的能理解、運用。所以兒童讀經教育——在兒童最好的時期,以經典做教材,讓他反復誦讀,以至於熟悉背誦,就成為他一生德才的根基。將來不管他的才華往哪方向發展,將來做什麼樣的事業,總是根基已經打定,發展都無可限量。現在家裡還有兒童的人,或是剛要生孩子的人,或是將來想要生孩子的人,請關注讀經教育。我在這裡就不多展開,大家可以在網路上去捜尋......(有老師端茶來)哦,這端茶的是道,他來提醒我時間快要結束了,按時結束,就是課堂之道。謝謝!有關於讀經教育,我講了很多了,請大家在網路上搜尋。


說到這裡,我再用一個故事,來講教育的重要性。尤其我們這次的主辦方是“全球商業倫理協會”,可能在我們聽眾當中許多都是企業界的成功人士。我講這個故事,也提供給各位去做一個關於“企業倫理”的思考,也就是關於企業家的“社會責任”的思考。


我講的是德蕾莎修女的一生。德蕾莎修女,據她的傳記,是十二歲的時候參加了兒童的慈善團,仿佛立下了要做慈善的心願,十八歲的時候,就做了修女,後來就到印度加爾各答的教會學校當教師,後來成為那個學校的校長。不過,或許因為她所處的是個極度貧窮的地方,更激發她強烈的慈善心願,她幾度提出申請,要走出修道院去服務貧苦老病的人群,終於在她37歲的時候,才由教皇批准。大家都知道她的慈善事業做得很好,做得很大。在69歲的時候得了諾貝爾和平獎,一直到87歲過世。算起來,她做慈善事業整整50年。她逝世之後還留下了數以十萬計的義工,在各國都有分支機搆,德蕾莎修女是很值得敬佩的。不過呢,我對她這一生還覺得有一點遺憾,本來這個遺憾是可以免除的,假如她想到的話,是很容易就免除的。什麼遺憾呢?就是她只做救濟的工作,她沒有做教育的工作。我曾經想:她原來也是老師啊,如果她在那50年之間,一面做救濟的工作,順便一面辦教育,她只要用全世界十分之一的捐款,用她所帶團隊十分之一的精力,來做教育,而且如果採用的是剛才我所說的讀經的教育,全人類文化的教育——經典不只是中國的經典,包括西方的經典,印度的經典,就是全人類的經典——做這種紮根的教育。只要從六歲做到十二歲,根基深厚了,以後將會人才輩出。我們看看,假如她一開始做教育,最初一批的孩子六歲,到她過世時,這批最初的孩子已經56歲,接下來,有四十幾歲的,三十幾歲的,二十幾歲的,人才輩出,如果這樣,她雖然過世了,她的精神更能夠流傳給下一代。而且那個地方——比如說她做慈善的印度加爾各答,就不會再貧窮了。但很可惜的是:她的精神那麼偉人,她救助了那麼多人,但是她過世以後,她的事業日漸淍零,那所注心的地方照常貧病交加,沒有了時。為什麼?因為沒有人才。慈善,可能救一時,只有教育,才能救萬世。
所以,我現在有一個願望,希望成功的人士,既然要有心關注“商業倫理”,有心要負“社會責任”,當然,有各種的事可以幫助社會,但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做教育。現在整個世界都在做教育,整個國家到處都在做教育,我們還要做嗎?如果要做,做什麼教育呢?要做一種對人性有最深刻地開發的教育,就是做讀經教育。我是很期待,從我們中國開始,讀經教育可以影響於全世界,就是全人類對古典教育的回歸。而所謂的古典教育,不是復古,乃是從人性出發,有“融貫古今、會通中西”的雅量。在教育的理念上是如此,在教育的內容上是如此,在教育的成果上,也就是培養出來的人才,也是如此。如果這樣,不只是我們可以不歎氣,我們還可以讓我們的下一代,乃至於子子孫孫,都能夠永不歎氣。


最後,難免還要交待一下,羅近溪還有一句話,說:“仲尼臨終不免歎口氣。”這句話跟我們今天講的主旨,似乎相反。那麼,我們到底要不要歎氣呢?還是要歎氣?這問題有點複雜,但善聽者,剛好可以用今天所講的道理去解答這個矛盾。我現在且用一個特別的方式,解答這個問題:王陽明臨終的時候,弟子請問遺言,陽明說:“此心光明,亦複何言。”朱子臨終的時候,弟子請問遺言,朱子說:“艱難!”


我今天就講到這裡,謝謝各位! 


 




 


 


問:1、教授好!孩子現在讀經,12歲,最近在家會經常問長大後的理想,請問教授如何引導?2、我的孩子15歲,今年中考完後,可以專注讀經,晚不晚?3、“阿貓阿狗都能教讀經”和“端茶童子是聖人”是否是一樣的?


先生:前兩個問題是孩子的方向問題,後一個問題是有關於教師問題,簡潔地回答一下。


如果一個孩子能夠問將來的理想是什麼,這是一個聰慧的孩子,是很好的。剛才我們說的羅近溪的故事,他在12歲的時候就立志做一個不歎氣的人,王陽明11歲的時候,嘗問塾師:“何為第一等事?”,塾師說:“就是讀書登第啊”,陽明懷疑說:“登第恐怕不是第一等事,應該是讀書學聖賢吧。”如果你的孩子問將來的理想是什麼?當然是學做聖賢啊。假如不講那麼高,就是要做一個君子之人,做一個堂堂正正的好國民啊。但難道這只是理想嗎?不,這也是真實,讀書的目的本來就是這樣。


所以,能問理想的孩子,很好。不過,他問的如果不是我們所說的理想,而是問將來的前途,就好像很多家長給孩子讀經,還一直問孩子讀經以後,將來有職業嗎?能吃飯嗎?如果考慮的是這樣的現實,這就不是真理想了。其實,如果真關心現實,什麼是現實呢?你要怎麼在現實上更有成就呢?其背後有一個很深的背景——你有德有才啊。所以如果有人再問:讀經,將來做什麼?你就可以這樣回答:“一個君子,有德有才,不怕沒有前途。”不是嗎?一般人也知道“只問耕耘,不問收穫”的道理,耕耘是耕耘什麼呢?我們應把那耕耘上提一個層次——耕耘德與才——尤其才以德為本,有德者必有才——一個有德者,一定會追求他的才華,最後是“德才兼備”。但是反過來說,如果追求有才,那就不一定有德,到最後是“才德兩失”。如果我們的教育只是在才華上著想,甚至只是在現實的成就方面著想,那就不一定能教出有德的人了。一個有才無德者,縱使有成就,我們可以說這是一時的,或者說這個成就也不值得尊敬。其實他自己對自己也不會滿意的,自己都不敬重自己了,到最後,即使功名富貴,他還是一個頻頻歎氣的人。所以問:讀經做什麼?答:做一個君子,做一個聖賢。


再來說15歲了才開始讀經,晚不晚?這要看一個人對自己的期待。15歲才讀經,固然在教育的時機上,已經是稍微錯過了,但人只要活著,隨時都可以開始的,“天地始者,今日是也”,讀經能多讀,固然好,多多少少讀一點,也不錯。五六十歲的人也可以開始讀經,何況是十五歲呢?但是你要讀多少,要由你個人的意願決定。假如你一天讀半個小時一個小時,那任何人都可以開始讀。如果有心要成為會通中西文化的人才,需要有非常扎實的根底,那可能要多讀一點了。總之,不會太慢的,最主要的是要看你的意願與志氣。
第三個問題,問:所謂“阿貓阿狗都可以當讀經老師”的問題,這是一個階段性的提法。什麼意思?其中有兩個理由。第一,是在這個禮崩樂壞的時代,在經典已經沒落百年的時代,你要去求到一個真正能教經典的老師是不容易的,為了及早開始,所以我說任何人都可以教讀經。因為教讀經,只要是讓學生熟悉文句,能夠把經典放在兒童肚子裡面,就可以了。至於將來的醞釀和發用,不一定是老師的事。在這個時代裡,我們只要給國民一個基礎,將來整個民族就有機會發展。所以不一定是文化很高深的人才可以當老師,我們是期待沒有高度文化的老師教出有高度文化的下一代。這才是教育的希望——這是第一個意思。


第二個意思,我們說阿貓阿狗可以當老師,是站在正常的人性之下講這個話,也就是我們相信為人父母和為人師長的,一般來講,都是有愛心的,都是希望下一代更好的,很少惡劣的父母和老師是要害孩子的,所以,只要我們教孩子的是,有意義的學問,他們將來就有機會。所以,我們的教育,就是給出機會,當這樣的時候,阿貓阿狗是可以當老師的。但是這句話,不包含“只有”阿貓阿狗才可以當老師,當然也不包含我們故意找阿貓阿狗來當老師。由阿貓阿狗當老師,是不得已而說的。假如能找到一個有德有才的人來當老師,有什麼不好呢?我們恨不得請聖賢來做老師,不是嗎?但是做讀經的老師,他在教讀經的時候,教學相長,他也將受經典啟發,他也能長進,幾年之後,就不再是阿貓阿狗了。


所以在推廣讀經的二十幾年之後的現在,讀經風氣已經相當普遍,而且有人教讀經已有相當的年數,這個時候,我們當然希望讀經教師的素質能夠更提升,但是也不可以堅持一定要有什麼素質的老師,才能教讀經,教育是不能等的,我們隨時就要開始,輕裝就可以上陣,“天地始者,今日是也”,以後再慢慢改善,這是一個時代的不得已,也是人生的不得已。總之,在世間做人做事,一方面要有很高的理想,一方面也要很切實,凡事在剛開始的時候,如果有不如意——“過,則勿憚改”,這樣也對得起自己,也對得起下一代。說不能等,但是也不可以固步自封,所以在理想中前進,在前進中把理想漸漸地實現出來。本來人就應該這麼做,而且只能這麼做。所以對生命意義有所瞭解的人,對教育意義有所瞭解的人,他自然不會受限於阿貓阿狗——讀經界外的人,不要輕易嘲笑阿貓阿狗,要同情他們的文化情懷;讀經界內的人,不要妄自菲薄,要好學不倦,為文化大業爭光彩。這是我對天下讀經人的期待,相信這不僅是我的期待,這也是你的期待,更是大家的期待。讀經界內的朋友,要相信人性本來都是一樣的,只要有清明的心靈、合理的思考,願意面對自己,縱使一時之間,相互之間有一些不同的做法,有一些意見的衝突,但是還是要有信心——道本來就在天下,人心都是嚮往光明的,人是可以互相瞭解互相讚賞的。我們先從自己做起,相信也可以找到許多的同道,大家攜手把我們自己、我們周遭,甚至我們民族、世界,創造出更美好的將來,乃至於完美的將來,讓你我永不歎氣!


謝謝! 


 




 


時間:2020年3月29日15:00


地點:臺灣 華山書院 / 全球讀經教育基金會 (wow課堂)


主講:王財貴


錄影/錄音/校對:劉子萑


文字:碧溪/ 王卉 /孫旭東/ 張萌/ 陽蓉


 修訂:王財貴(2020年4月25日)


2020年4月22日 星期三

人文、教養與悅樂 - 王財貴

人文、教養與悅樂



時間:2020年3月8日晚上7點    地點:全球讀經教育基金會
主題:文禮平疇平臺開壇講座    攝影/錄音:劉子萑



▎按:3月8日晚19:00文禮書院“文禮平疇”線上平臺正式開播,文禮書院院長季謙先生升壇開講,題為《人文、教養與悅樂》。次日溫州諗知學堂蘇靈老師即將全文整理完畢,與眾師友分享如下。(未經季謙先生修訂)




現在在平臺上的各位朋友,大家好!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最少有兩個特別,第一,今天是三八節,婦女節,祝天下的婦女大家過節平安愉快!再來,今天對我們來講,也是特別的日子。今天是文禮平疇這個平臺開播的日子,這個平臺是個自媒體,是網路傳播的最好利器。我對在這裡像這樣講話有一點不習慣,不過要與時俱進,所以我們也在適應中。本次通過小程式開設的文禮平疇這個平臺,比較方便,我們就借用來延續之前的直播平臺“千年之約”。這個平臺要開播,所以,文禮書院的同仁就希望我來講這第一場,本來說講個開場白。


因為以後的播送一定會有許多的內容,會長久地持續。本來說好講個開場白,講個十分鐘吧!不過既然大家都這樣熱切,而且因為存在有疫情的關係,大家也都很久沒有見面,甚至訊息也都沒有很順暢,還有許多的朋友,既然大家都來了,同仁就希望我多講一點,大家要費心思登入、安排時間啊。如果只是講很少就不大好意思。這次大概定了一個半小時到兩個小時的,我也儘量的講,平常一講就講三個小時,但是今天實在是不很習慣,所以能講多久不大曉得。


有什麼不習慣呢?以前上課都是高朋滿座,現在只有兩個工作人員在陪著我,我知道大家可以看到我的影像。我看不到大家,大家看到我的影像,可以說我們是“形影不離”,這樣也好。不過對我來說,我甚至連大家的影像也看不到,因為手機是背面對著我,聽說背面攝像頭效果比較好。不過我可以儘量想象大家都在場,這樣是比較親切的,所以,我對大家是形影不離,大家對我來講,我儘量讓大家音容宛在。這樣真是所謂的所以是不離不棄,莫失莫忘。


“文禮平疇”的來源


文禮平疇這個名稱是最近要開播才定的,我們也是經過好多意見的綜合,最後選定文禮平疇。現在稍微解釋一下,本來就是一個文禮平臺,文禮講座、文禮講堂、文禮論壇都可以,比較明白。這個“平疇”很少有人用,我覺得這個詞語也有意思,這兩個字取自陶淵明的一首詩,其中有兩句話很有名,叫做“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這兩句是名句。疇是田疇,平坦的田疇,一望無際。平疇這麼開闊,延伸到很遠的地方,好像平疇就是一體,與天空一體,或者平疇本身一體。


平疇交遠風,我們在文禮的平疇上,所謂有朋自遠方來,我們跟遠方的朋友一起交流,所以,取這個“平疇交遠風”,希望大家記住“文禮平疇”這個稱號,以後常來交流。


我自推廣讀經到現在有二十六年,推廣讀經以後再成立文禮書院。讀經跟書院的推廣如果用現代化的技術就可以傳播的更遠,能夠影響的更深。本來對於所謂的推廣,我應該算是比較好手的。我一向都這樣說,我是以整個生命投進去,用我的生命來推廣。生命投進去最明顯的表現就是親自去參與、去做。我現在在的這個地方本來號稱“華山講堂”,後來我改成“華山書院”,全球經教育基金會就在這裡成立,從1994年開始成立讀經推廣中心。



從中心成立我就開始讀經的教學,我一直在宣導,宣導是講理論。而我的實證,不是實驗,實驗是試看看,這是屬於科學的觀念 。而對於人文的智慧,對於遠大的長遠的廣大的一個世界,有一種洞見。這個理論如果是對,它就是可用的,可用的就是有效的。所以,我對於讀經理念的推廣,一直是做一個很深切的反省。付諸實踐,我認為在這種理論之下,一定可以做出來。做出來的成效是合乎理論的,我有這個信心。所以,我對讀經的理論常常說是實證,是去實踐,而不是去實驗。


當然都沒有關係,講實驗也可以,給自己看看,給別人看看,這樣也可以。只是我自己不是隻做看看,不是做個實驗,不是給別人做一個觀察考核的物件,我不是這樣認為。我是認為這一做一定成的,所以,我就在這個地方做讀經的教學,每個星期有一次教學。我在這裡就一直教了十六年,所以,我常說,讀經的教學我是老資格。而且教學的經驗不僅是最先的,而且很多,只是我還沒到全日制的教學。


來到這裡,做這個開播的講話,我想跟大家親近一點,談一點心裡話,所以,在這個地方介紹一下,把我們平臺的題目介紹一下。因為我們的工作人員希望我要擬個題目,我就順口就說了一個題目,就是大家所知道的《人文、教養與悅樂》。本來是《人文、教養與幸福》,後來改成《人文、教養與悅樂》。後來就說把這個題目寫個簡短的說明,也就是大綱。我就把這三個要領各寫了一句話:觀人文以化天下,行教道以養本心,悅天命斯樂太平。這時,我突然有一個感想。


 


為學次第


因為我記得古人讀經,尤其是讀到聖人之言,有些時候經典上也有幾個詞語的排比的文句。有的是很明顯的可以看到次第,就是一步步排出來。


最明顯的一個例子就是《大學》的三綱領八條目,尤其是八條目,一個個詞語,也就是八個概念的排列,是精心的思考以後確定的成果,所以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那是一步步的,不能亂的,格物一定在前,不格物不能致知。要致其知才能格其物,這是對於一個格局,各個階段、各個層次都有一個非常確定的次第。


我也曾經講所謂的為學次第,《大學》的三綱領八條目,也算是為學次第。朱熹《大學》題解,就說“於今可見古人為學次第者,獨賴此篇之存”。我們學經典,我們做人講話,有時候遇到幾個概念放在一起,要排比的時候,可能都要有些所謂次第。


剛才說三綱領八條目是非常有次第的。《中庸》中“凡為天下國家有九經”,這九經從淺到深,也是有次第的。比如說《孟子》: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從可欲到善,到信,到美,到大,到化。這當然是有次第的。


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遊於藝


還有一些好像不是經過精深的思考,可能是隨口而說。但是有些讀書人就發現一些特質,似乎隨口而說的,但是其中自有次第。比如孔子說: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遊於藝。志於道後才能據於德。因為道是客觀的理,當然這個客觀的理有兩種瞭解方式,一種是就著邏輯,就著知識,就著定義,就是比較客觀的知識上講。道是客觀的理,但是隻就道是客觀的理來說,只是個形式意義,那這個形式如果不從內容而來,這個形式往往會掛空。如果你把這個形式認了真,實在化了。把這個外在的客觀的理,而實在化了的這個地方,假如人要乘道而行,這還不是真正的可以做人生之道,可以做一個客觀的理。它只是在形式上是一個客觀,所以客觀的理要收到主觀上來。從主觀上來說這個客觀的理。


這叫志於道 ,所以志於道是志於客觀的理,還是從生命中發出來的理?從生命中發出來的主觀的理,怎麼是客觀的呢?那麼各道其道,所以,在這個地方就有一個很深的問題存在。這個主觀所發的理同時有客觀性,假如有,這樣的理,主觀合於客觀,而人德合於天德,這樣的理才是可以志的。志之而無缺憾,志之終身,甚至志之永世,這叫志於道。


你現在要志於道,你才有所謂據於德。要不然怎麼據德?德者得也,你有所得。主觀跟客觀的合一,主觀就是客觀,客觀就是主觀,這時候才有德可據。如果無道,沒有路可走,心沒有所向,你怎麼能有據,所以一定要志於道,才能據於德。於道有所得,據於道以後,於道有所得,你才能從道而行。以人德合乎天德的行,不僅是德,而且去實踐去行動,就是去實踐,這叫依於仁。所以仁就含有了實踐的動力,實踐的真實性。因為你志於道,據於德了,於道而得而行,這才叫仁者的生命。無道怎麼叫仁者呢?於道無所得,怎麼能行仁呢?怎麼你的生命可以表現仁德呢?所以,志道、據德才能依仁。


本來到這裡就光輝圓滿,但孔子再加一句遊於藝。說明內涵是很廣博的,是多樣的,是有生機的。種草木叫“藝”。草木可以生長,藝就是各種成長,人生各方面的成長,當然包括各種學問、才華、技能、甚至功業。而且你志道據德依仁而來的藝,必定是得心應手,蒸蒸日上,生機盎然,遊刃有餘。在世間的各種表現都是如如來,這叫遊於藝。所以,志道據德依仁遊藝這是一個很順當的次第,當然講到最後也是一體的。


當講志於道,就真志於道,所志的是真道,必定是據德,必定是依仁,必定是遊藝。你不據德,哪裡算志於道。你不依仁,怎麼能叫據於德呢?你不遊於藝,仁德只是一腔熱血,處處生障礙,生障礙,怎麼能叫仁者呢?有德者呢?有道者呢?所以,有次第的。


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


孔子又有一句: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這也是次第,應該說是詩教,或是詩的德,就是品質。比如卦有卦畫、卦名、卦象、卦德。比如乾卦卦畫三橫,卦名為“乾”,卦象象徵天,卦德就是健,天行健的健。所以,德是品質的意思。所以,詩的德,就是詩教的本質。所以由於詩的本質,詩是表達性情的優美文采,所以詩以性情為本。孔子刪詩書留下的詩讓人能夠得性情之正,所以,如果是正面積極的就鼓舞人,如果是負面消極的就警惕人,所以詩和書都有這個效果。以詩也涵蓋書,興於詩,就是你要先有一番的純正的性情,就是起嚮往。跟剛才說的志於道是很類似的。


起一個嚮往的憤悱之情,難道就好了嗎。不然,要立於禮,禮是天理之節文。天就是自然,自然不是物理世界的自然,是本然的意思,本然如此。所以,天理就是本然如此之理。人生有本然如此的道理,天理之節文,人生有本然為人的道理,有大道理,有小道理。大到典章制度,小到灑掃應對進退,都有自然本然的理在那裡。


而節文就是對人的行動而說,是不是能夠合理是不一定的。事物常常是互相交錯。在交錯的地方,要有節度,要有表現。要有一些禮義,讓生活各方面的思想、行動都能夠合乎本然之道,而有所表現,有所節制,人才能夠真正的立在世界上。要不然只有憤悱之情是比較虛的,不能落實的,一定要在人事中表現。立於天理之節文上,一舉一動落在視聽言動上,這不是很莊重嗎?“儼然人望而畏之”的氣象。


但是人生興於詩立於禮了,合於道了,表現的很恰當了,孔子認為還不夠。這裡還有對立緊張感,當然這也是應該的。不過如果真正的發於性情之正,合於天理之節,並不一定就是緊張的,拘束的。它同時又可以有自然的?就是所謂成於樂。成於樂就是一個境界,興於詩是發一個志氣,立於禮是落於實處。這也有次第,像這些有次第的這種瞭解,也是我們去解經,對於聖人之言的一種領悟的方向。


希望我們各位同學朋友常常去體會它,去把一些詞語列出來成為一個次第。這是一種必要的過程,到最後融匯成一體。可以說每一個環節都通於其他環節,真正做到每一個環節其實也都包含其他環節,要有這種思考的能力,要從這個地方去訓練思考。通一經可以通百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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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端之心


又比如說孟子的四端之心,好像是隨意而舉,但也若有次第,合乎仁義禮智的次第。往往在前面的都是比較根源的,比較本質的,涵蓋面比較大的,所以,孟子說四端之心大抵是以惻隱之心為主。這也是一個老傳統,孔子提出仁教,所以仁可以做總德,可以做分德。總德就是隻提仁,就一切都包含了,這叫總德。當仁與其他的德目,排列出來的時候,這時候仁就是分德。也就是說,它與其他的德的專案各佔某一種意義,這樣就是總德與分德。所以仁可以做總德,也可以做分德,但是說到四端之心,仁義禮智。孟子很容易就以仁為總德來涵蓋其他的德,說總德也可以,說分德也可以。所以,既有分別又能夠融貫,這是智慧之學的一種特色。


像剛才說志於道,必定是據於德依於仁遊於藝在其中。把這個階段的意義擴大,都可以通於各個階段,假如你能夠據於德了,你必定要通於志道才能夠真正據德。不能依仁的據,怎麼能叫真德。所以據真德必定依仁,必定志於真道,可以遊於藝。分開來的說各個階段,能夠一以貫之就是這個意思。你如果真有見識,這個見識不管你從哪裡說起,都能夠通於本源,開出末節,本末一貫,這樣就是吾道一以貫之。


所以四端之心,孟子以仁為本,以惻隱為本,哪有惻隱而不羞惡的呢?不羞惡的惻隱哪裡叫惻隱呢?哪有惻隱而不恭敬,不恭敬怎麼叫惻隱?惻隱必定是明明白白的,不辨是非怎麼惻隱。所以,仁貫四德,惻隱貫四心,以仁來講是大家耳熟能詳,是比較大的傳統。當然也可以從別的分德來講,也可以提出來做總德,涵蓋其他諸德。王陽明不就提出來了嗎?提出以是非之心為本,以良知攝四德,特別提良知,也不能說他不對。


如果照孟子來講,也不能說他反對是非,但是畢竟孟子沒有把是非之心提得這麼突出,以是非之心來總括。而陽明以是非之心良知來做總德,你也不能說他錯,如果你去讀陽明的書,去了解陽明的良知之教,你就知道良知之教通的是仁、是義、是禮。仁義禮都從良知開出來,無仁無禮無義怎麼可以說有良知呢?所以,一德可以涵蓋諸德。


所以,通一經可以通百經,讀一經可以讀百經。甚至我說,《論語》你讀懂一句就可以懂得全部。其實就是全《論語》的精神你就把握了。這裡有一個很重要的理由,就是這些書本來就是智慧之書,背後就有一個智慧的生命,智慧的生命是通達的生命,不通達怎麼叫智慧,不通達怎麼是聖人?不瞭解通達怎麼是賢者呢?渾然一體,如如表現其通達,就是滿身都是德慧,是透明的,敞亮的,毫無隱曲的。


而賢者縱然不是渾然一體,如如明天再見,而賢者也是明明白白的,深切的瞭解,有志於聖人,能夠把聖人之道傳播於天下,這種人也是通達的。聖賢之書才能流傳久遠,才是經典,我們現在說讀經,解經,讀經讀的是通達的書,可以說是讀經讀的是智慧之書,永恆之書。如如表現,每一個表現都從本源而來,所以,經典的文章是從本源而發,散而為章節文句。後來幸好有這些章節文句,而我們後人,也幸好有這些經典文句留下來,我們讀經,就有一個重要的心態,就是不可以把經典只當文字只當知識看,只當訓詁看,要把經典當智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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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之學


智慧這個詞語,佛教比較相近的一個詞語,跟中國的智,比較相近的是般若,叫般若智。文字就是般若,首先是指經典。當然擴散出來說,文字都是般若,不立文字也是智慧。最初說文字般若是指經典上說,之所以說智慧,是從一個體悟生命的人,是所謂從最清淨法界流出。法是概念是學問,最清淨的法是法,界是界。法界是最清淨的法界。任何一個人的心中都有一些概念,一些想法,都是法,有些認識,外在的法,各種萬物的存在山河大地是外在的法,你的觀念、學說、思想就是內在的法。


你的思想觀念清淨不清淨呢,沒有人敢說他清淨的。最清淨法界,不止是觀念概念,內在的,當然內在通外在,內在外在一如。最後合一,從最清淨法界平等而出,流出來的跟本源一樣清淨,這樣叫等流。所以佛教這個觀念很動人很啟發人,這些經典,聖賢的教導都是從最清淨法界等流而出。


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所以讀書要讀到源頭去,你看的是源頭流下來的水,積在這地方,你如果看的是死水,在這地方甚至會發爛發臭。文字當然是死的,但字裡行間的弦外之聲是活的,你能夠讀出來活的意思,那個活的意思一下子就通到最本源處。當這個時候,真的是與聖賢覿面相見。所以這些文字就是智慧,叫做文字般若,要把它當智慧來讀。


如果我們讀這些書。我們說《論語》讀懂一句,就讀通了《論語》。這不是知識和訓詁上的懂,也是智慧。因為每一句都是智慧的灌注,話說回來,也不可以如此就停手了,這也是一種真理,一種鼓舞,鼓舞一個人,那當然是把握到要領。一個人讀書要有學問,你不能只有這些體會,但這個體會是最重要的,要先確立觀念。做為一個人,不止有這些體會。我們進一步說,真有這些體會,也不會只停在這些體會,也會去追求各種學問訓詁知識,也要能夠辯才無礙,才華橫溢。


 


道本在人心


我們剛才說到,總德分德,各個次弟,或是沒有什麼次弟,但是擺開來。擺開來怎麼知道聖人的意思。當然也可以不擺,孔子有的時候擺,有時候不動。不擺的時候就是“予欲無言”,就是沒有擺出來。以前我大學時戴璉章老師引用這一章,講了一句話,我一直記得,我也曾經講過。有新朋友也講一下,戴老師說:孔子有一天說予欲無言。對學問最關心的弟子子貢就緊張了,說,老師如果不上課,我們怎麼做筆記。子貢說: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戴老師就這麼說老子不講課,我們怎麼做筆記。所以,也可以予欲無言。子貢就真的這麼說,我們怎麼能夠懂,我們怎麼傳述,傳播?能夠替老師的道說給別人聽。


孔子就說,天何言哉,你看老天說什麼話呢?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四時行,春夏秋冬運轉不息,百物生,不止是百物,是萬物生生不息,再講一個天何言哉,重複的句子都是因為感慨特別深。一個詞語或者一句話就重複,弟子也不憚其煩,把它記錄下來兩次。所以,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這裡也沒有話講了,但隨時也在講啊,四時行,百物生。所以,不可以把語言當語言來說,不可以把教導說成教導。不從語言說語言,那還有什麼語言?當然有啊,不是語言的語言也是語言,不是像上課這樣的教導是不是沒有教導?所以,四時行,百物生,就是最親切最廣大最豐富而且最深刻的教導。


我們說孔子當時,如果再接下去講,我的教導也不過如此,就這個意思,這也是述而不作的意思。因為智慧就在天地之間,道在天下。難道道是講出來的嗎?進一步我們就說,道在人心。說道在天下是往外說,道在人心是內在的說。內在跟外在在智慧上是內外不分的,天人是合一的。所以說道在天下,道在人心,既然道在天下,你處處都是道,舉手投足都是道,所謂目擊而道存。


道在天下,你體貼了道,你會忽然發覺,道本在人心,當這樣的時候,又何必有所言說教導呢?言說都成剩詞、廢詞,都剩下的言詞,沒有用的言詞。所以,聖賢之道只不過說這些天地之教,只不說這些人的本心之教。而天地在每個人的眼前,不止是聖人眼前,是所有人的眼前,就著天地萬事萬物看到道,體會道。每個人人心的內涵是一樣的,能不能從本心而發,萬理俱在。


如果不行,都要老師來教,其實就差一級了,低一格了。當然聖人也誨人不倦,不是這樣就不教了。只是在這個地方聖人點出一個很重要很深刻的意義,就是道是本在的,是常在的,道是親切的。我們讀書,是能夠以這樣的方式,以這樣的態度來讀書。這是每個人自己需要反省一下,像遇到這些語句,我剛剛說了,是有次第的,不能矇混在一起。


 


學問系統分類與不分類


經典中的章節不一定是連續的,你看到東一句西一句,有人就想把它聯合起來。夫子言仁,言政,夫子言孝,夫子言理,言交友之道分別來整理。當然也非常好,也給後學者以方便。但是孔門弟子就這樣記載《論語》。是不是他們沒想到,我們應該分類。分類是現代人的觀念,不是說分類只有現代人才能分,我們說的是要成系統,就要分類。


近代中國人的分類觀念才明白,才越來越強烈。這個不是壞事,如果從近代對於知識的探討,用邏輯的模式來給予一個系統的安排而有一些詳細的說明。就是分門別類,固然也很好。但千萬不要因此就迷失在這裡,反頭來說,像古代的那些書都毫無次第,都沒有系統,那麼就不成學問。一定要知道,各有它的長處。甚至呢,像古人這種編書的方法,其中不止是有長處,甚至可以用一字來形容:妙。


道無所不在,每一句話都可以相通,你又何必收攏在一起。假如通了,你要用系統可以,不用系統也可以,當然這是最後一個成熟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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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雌而無雄,而又奚卵焉


我們講話有些時候也不可以偏執,我今天也有一個很核心的觀念或是理路,在暗中貫穿。就是剛才所說,不要執著,不要定於一。又可以說應該是定於一,因為你說不要執著,好像是心胸很開闊。你說不要定於一,好像是很多元,很開朗,其實說不要定於一,這句話就露出馬腳了,也是執著,也是定於一。定於這個地方,所以要融通。對自己心思要反省,反過來想我明白嗎?我真明白嗎?我開闊,我真開闊嗎?我多元,我真多元嗎?聽別人講,不管是古人今人,中國人外國人,聽別人講,也要這種態度。


真正的通達,也不是一鍋粥,不是一團漿糊。所以,有些人為人處事的風格就表現的很瀟灑。他說我是海納百川,我是能夠開放多元,我是相容幷蓄。但是你是這種開放的態度,好像不是定於一,但也是定於這些東西。怎麼可以既開放多元,相容幷蓄,海納百川而又沒有毛病呢?其中還有一點真心,眾雌而無雄,而又奚卵焉。這裡莊子的話,很有趣味。


莊子講了一個故事,有個弟子很有學問,學了很多,學問廣博,才華橫溢,就說好象這一群雞都是母雞,幾百只母雞在這裡,沒有公雞,怎麼能下蛋,有成形的蛋。在這裡,莊子是個比喻,眾雌而無雄,而又奚卵焉。你很多的才華學問,你沒有一點真陽種子,也就是沒有最後的歸宗所在,就是沒有道。你走不遠的,所以,我們說海納百川固然很好,相容幷蓄也很好,但是不要只是熱鬧一團,一盤散沙一鍋粥。這樣也是多元啊,各方面很豐富啊。所以在這裡一定要有所歸宗,一般人聽說有所歸宗定於一,很害怕。因為跟現時代流行的風氣,有些針鋒相對。所以,就多元,和尊重,這都很好。不過,是不是平等看待,這是一種高度的智慧。


 


十字開啟的學問


所以,我們剛才才說,學問有次第,概念可以分解也可以相通,或是有主導的觀念,有基礎的觀念,有最後的觀念,但最後就是統於一。這個統於一的對方就歸宗,歸宗是根本,是目的。所有學問,應該都有這兩種意義總合起來,才算是成就。一種是開闊豐富,平面的,一種本質的,歸宗的,是縱貫的,這叫十字開啟。


在古代和現代,籠統地看有一種大的方向的不同。古人比較注重志於道,歸於一,但是現在很注重開闊的學問,卓越的才華。這兩種想法為什麼要讓它們對立呢。為什麼不用十字開啟的態度來收攝呢?那人呢就是容易執著。希望能夠開闊,也是一種執著,執著於開闊。一聽到歸宗心裡不安,一直注重歸宗的人,不允許其他人有意見,怕人走失了,就是心裡有所恐懼。當然這是不容易處理的問題,所以,這個首先要面對自己,其次要慢慢的面對他人,或是面對整個社會整個天下。


面對自己就是問自己,是不是能夠有所歸宗還能夠涵容。既能夠涵容又有所歸宗,天下要這樣是很不容易的,一聽到別人沒有這樣的工夫、修養,你要同情的。因為這不容易。為什麼不容易,因為生命本身就是有偏向的。沒有偏向也不會成就現實的生命,你既然生下來就就有現實的生命。智慧是超越方向的能力。一個在現實中的人要超越本來就不簡單。能夠超越與現實融通在一起,而且隨機應變,這個更不簡單。所以,要講學,學的意思就是什麼是真的學問要講出來。如果沒有講出來,人就怎麼能夠嚮往於如此的人格,又怎麼能去對自己的習性去做工夫呢?


所以,要講學。其實講什麼學,就是講自然之道,講本來之道,講天地之道,講人生之道。講每人本心本性之道,所以,誰來講學?沒有人可以講學,沒有什麼學問可講。這是每個人自己的學問,所以就是講習,就是互相的鼓舞。每個人如果曾經有這樣的反省,如果你有這樣的偏向,偏向於開闊豪爽或是偏向於拘謹保守,能夠把自己開放出來。不僅是拘謹保守的人要開放,認為自己豪爽開闊多元的人也要開放。豪爽、開闊要真豪爽真開闊,要有豪傑之氣,嚮往於聖賢之道,又不妨礙他的開闊跟多元,這個人生漂亮。而拘謹保守的人就錯了,不是的。曾子有大勇啊,你知道嗎?自反而縮,我直道而行,就是雖千萬人吾往矣。你說這是保守還是豪爽,所以真保守就是真豪爽,是聖賢的人格。所以,不要譏笑保守拘謹。當然你只有保守拘謹,畏首畏尾,心生恐懼,不敢做不敢為不敢當那是不對的。


所以真保守,保什麼守什麼,保個道守個道。既然是保守這個真的道本身,就是無限的開闊,他也要認識到這一點,這是我常講的。我在書院裡天天講,我在想書院的學生耳朵已經長繭了。但我跟他們說,你們不要厭倦。


孔子教學生,三千弟子,講學一輩子,告訴你,也只不過那幾句話,如果有所開闊,這些開闊都是從同一個本源而來。所以,有些時候,孔子直接收到本源來講。仁而不仁如禮何,仁而不仁如樂何?禮樂不是開闊嗎?以仁為本,就把禮樂收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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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之道


有時候從本源處放出來,我們讀書比較有勁道,常常比較受啟發。憤悱之情油然而生,放出去的時候,背後是有根源的。比如孔子講孝,對每個弟子講的孝都不一樣,不是就放出去。每個弟子性情不一樣,毛病不一樣,就著弟子的性情之偏而指點之,那這個放出去。當然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從中受益,我們讀《論語》,就象孔子親自教我們一樣,把諸弟子問當做自己問,把孔子回答當做今日耳聞,這是程伊川教我們讀《論語》的方法。假如我們真的能夠如此,我們會發現,子游問的孝、子夏問的孝、孟懿子問的孝,孔子回答都不一樣。


有的回答是: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講無違之理。講今之孝者,是謂能養,不敬何以別乎?有時候講敬。更深一點,講色難,心裡面的敬,跟你的言語臉色,也要敬,甚至要愛。但是能夠把敬的心實現出來,表現在神色之間,又敬又愛,那是不容易的。有時候說我很尊重他們很愛他們,但我的習慣就這樣。一時受不了我就頂幾句,反正父母也不見怪。在這地方就有遺憾的,所以,提出色難不容易。你能夠色難嗎?誰能夠色難,能夠知道色之難,他的敬心就很強烈了。強烈到真的是即知即行,想要做出來,這時候才感覺到難。沒有感覺到難,或許是天生幸福,家庭是如此和樂,當然是非常不容易的。


事情這麼多,往往也會有一些不如意處。偶爾不如意還沒有關係,往往有些家庭養孩子,剛生下來真的是寶貝,上幼稚園是可愛,前途無量。上小學時還聽話,越長大到最後真是以淚洗面。你問孩子是不愛不敬父母嗎?孩子說當然是很愛啊。每個人都這樣講,但是色難,不容易啊,各位。


在線上的朋友,學生,你父母還尚在的時候,色難啊。聖人之教真的是永垂不朽啊,到現在還是力大千鈞,只是你不去體會啊。所以我們說不讀經,人心提不起來,甚至說敗壞。你說我不讀經我也知道,經典本來也可以不立文字的。但是你真能嗎?所以,但是我們也要般若的文字,所以般若文字,文字般若,象這樣文字的指點。你要想想,為什麼無違,怎樣可以做到無違,無違要有一顆心啊,怎麼做到敬,敬是從心上來的啊。為什麼要做到色之難,還沒有做到,你真的想要做到這個心,也是真難啊,這顆心是什麼心,總括起來說,這顆心是仁心。


所以,仁而不仁就沒有禮,仁而不仁就沒有樂。你孝而沒有仁,你那個孝也不成正果。所以在這裡要回歸到本心,所以不管孔子有沒有指點出來,或者說直接從本心而發,我欲仁斯仁至矣。我從外面收回來,非禮視聽言動。從消極而禁止你這樣那樣。為什麼禁止,憑什麼禁止,從本源開出去。志道據德依仁,從本源開出去最好,最高明,我欲仁,斯仁至矣。一日克已復禮,天下歸仁。大家看到這兩句都很高興。但是你能嗎?要有大心量大修行,要麼從一點一滴來,過則勿憚改。去體貼為何改,因何而改,本源慢慢的生髮崍,這樣本源末節合而為一。


不管本源出來,還是從末節收歸回來,到最後要合而為一。今天我們講的這些,就是分而不分,不分而分。就是要隨時能夠左右逢源,能夠操之在我。這是不很容易的,這要做工夫的。


 


清明而整全的思考


那我們講的就是從一個開播的儀式講到我們的理想,從理想講到讀書的方法,這樣一路講下來,隨口而說,但是我說,其中有一個貫穿之理在。就是分而不分,不分而分。由一而多,由多而一。高明廣大,十字開啟,隨時要存著這一種對自我有這樣的期待和要求。還有要下這樣的工夫。剛才說我們今天不是有個主題嗎?今天的主題也是如此,列了題目,做了簡短的解釋之後,這幾句話好像也是一個結構,有個次第,規矩,但其實也是融通為一。


我很期待各位同學各位朋友,自己能夠講一套,把這三個觀念列出來,請你用剛才我們所說的思考方法,能夠把它講一講,要常做這種訓練,這樣子,你聽講就有益處了,或是說你將來漸漸就不必聽講了,你也可以講了。我希望人人都是清明的,人人都是可以聽人一說就有體會的。而你的體會就可以說出來,我希望人人都能夠如此,而且本來這也是一個人的本色,一個讀書人,一個知識分子,除了職業專業你去負責任,除了開拓你的事業,養家餬口之外,每個人的職業各個不同,但是職業事功之外,每一個要有這樣子的人生態度,修養,這是統一的。所以,我常說,我所做的工作是立於不敗之地,教育是立於不敗之地,而尤其是做聖賢教育更是立於不敗之地,這是每個人需要的,是無窮無盡的。


這不是我來做,也不是以我的觀念來講,這一種都不成格局,要深透到人性,深透到天理,從天理人性而發,我自己不敢說如此,但我向往於如此。我天天自己反省,我講的每句話,我想是為我自己說的嗎?是基於我的學派來弘揚師門嗎?我常常這樣反省,這裡有沒有出於主觀,我自己的主觀,自己的學派,自己的民族的主觀,出於主觀是不是合於客觀。出於這個學派,是不是合乎古今中外的學問能夠相通相尊重,相融匯。假如這樣,那這種學問就沒有什麼弊端了。有自己的見解,而能夠跟別人肝膽相照,別人說的話自己都完全能夠體貼,而又不失自己的本色,這樣才算是一個真有學問的人。


一個民族的文化,應該是有自己的特色本分的。但是這種特色正好有一種力量含在那裡,它有收容其他民族文化的能力,假如沒有,那麼這個文化就是不足的。不僅是過去不足、現在不足,註定永遠不足。沒有一個文化敢說足的,但原則上是應該足的。有些文化原則就不足,出發點就有執著、偏向、排它性,這種文化系統註定永遠不足。


就是世界上沒有一個文化是足的,是第一句話,第二句話,這個不足是必定的不足,永遠的不足。有兩種情況,一種是原則上有排它性,就是不足的,因為有排他性。也就是它遵從的道縱使再高,而有排它性。這個高明,就不能包含廣大。這個高就不是真的高,問題又來了,所以我們說這個真字。陽明說知行合一,不好解釋。用一種方式就很好了解,但加一個真,有真知而後有真行。一般的知是不能行的,我知道我要孝順但我能孝順嗎?我知道我人友愛,我能友愛嗎?我知道我要勤奮,要能夠自立自發向上,你能夠嗎?我知道但不能,知不能行。但加個真你就知道,原來那個不能行的知不是真的知,所以,王陽明厲害。千萬不要跟古人叫板,不要跟古人翻案,你翻不了的。王陽明比你聰明很,他沒有學現在邏輯他邏輯通的很,他只是沒有擺出系統,他系統分明。其實王陽明很有系統,但你用現代的方式擺的更加精密明白。這沒關係,有沒有精密明白沒有關係,所以,有真知必有真行。


真行必定起於真知,就好象真外王必本於內聖,真內聖必開出外王。不是古人站在一個至高點的真,不是口頭上的真,每個人自己的學問從哪一個門派,信哪一個教的,我是哪一個民族,統統要好好反省。第一點,你一定是不足的,第二點是你原則上是足的,不還能你能夠一步步開出來,完足它,行不行?各位這是很重要的,一個人的生命有沒有前途,民族有沒有前途,整個世界有沒有前途,這是一個關鍵,要不縱使是轟轟烈烈,多彩多姿,到最後煙消雲散。要麼就是太轟轟烈烈了,自以為是,造成天地悲劇,人間浩劫,所以,在這個時代,我們更要講這套學問,有智慧的學問,十字打字的學問。在原則上,不自我封閉的學問。


有人譏笑中國學問是封閉的、不長進的,西方的學問是開闊的。我們不是說要批評別人,我們說有一種學問在原則上是有限度的,有一種學問是沒有限度的。沒有限度不是一鍋粥,有兩種,一種是糊塗的,一種是層次分明的,層次分明也可以包含一切,包含一切也可以層次分明。一跟多是不分的,一多也是可以分的。一多不分,可以說一多分明。一多不分和一多分明是不相妨礙的,有時候一多不分,要用一多分明來說清楚。所以學問分析的頭腦很清楚,但是不可以妨礙那種融會貫通的境界,你一直融會貫通,糊里糊塗,三教合一,五教合一。


固然都是境界,但是能不能說明清楚,這個有問題,說清楚就是分別心,不是的,不一定是分別心,你可以用不分別來說明分明。所以,人類到這個時候真的要大反省,加一個大長進。就是我常說的清明而整全,清明就是明明白白,整全就是前後左右上下六合思考法,都想清楚明白,讓所有的觀念學問各安其位、各得其所。它該一偏的就放一偏,該比較低下就低下,該高層就高層,該是道的就放在最高層,有什麼忌諱呢?在最上面就包含所有一切,有什麼忌諱呢?為什麼要忌諱呢?


用這樣的方式來看自我,這樣來看自己的學派,自己的民族,這樣人類或許還會有前途。我們讀書做學問,要真正的要在每個人的日常生活中表現。表現不容易,你瞭解都不容易的,你起嚮往都不容易,興於詩都不容易,你還能立於禮嗎?立於禮就清楚明白。興於詩是想要做,立於禮是清楚明白,一步步能表達清楚。成於樂是渾然一體,要講的時候口若懸河,不講的時候予欲無言,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吞吐自然,收放自如,這是一個長遠的能力,每個人都要有這樣的嚮往,這是人類自己的幸福希望所在。


IMG_0987.jpg - 王老師照片


人文、教養、悅樂


講到這裡,就是把我們的這個主題講完了,主題的說明也在其中,這裡也有個次第,首先觀人文化成天下,就是立個大體,立個根據。根據人文才能化天下,第二個行教道以養本心,就是要講不這,要有所教導,講的人要教,聽的人要學。而教學是教什麼學什麼呢?當然是學問可以很多樣,到最後就要回歸本心,如果是亂人心,炫惑本心,亂人耳目。一個沒有定力的人很容易被牽著走,喪失了自己真正的人生目的,所以,不是所有學問都是好的。


當然有智慧的人,正人用邪法,邪法亦正,但這不容易。所以,我們開教育教養要有分寸,要養本心為教育的一個根本的基礎和目的,要不然就無所謂教。所以要有教養,我們一般說,這個孩子沒教養,這個社會沒教養。為什麼?沒有教,你說有教啊,從六歲開始教,教的沒有養本心,怎麼叫教呢?文化要有教養,真的是要無愧於人文,而能化成天下。


第三句,悅天命斯樂太平,天命在哪裡?天命之謂性,從性而發就是心,什麼心?良心本心,你要悅內在的自我的統一,內在自我的協和,內在之喜叫悅,你要與天命合一你才會悅。與天命合一必定樂,悅的表現就是樂,人人都如此,整個世界都如此,都順天命。這個是天命不是命運之命,是天命之謂性的命。這個天命有兩個解釋,一個是聽天由命的命,一個是唯天之命,於穆不已,文王之德之純,純亦不已。天命是生生不已的,而文王秉承天命,踐行不息,所以,天命不已,文王之德也不已,了不起啊!這個就是悅天命。假如能夠教化、推行,養本心,每個人都能悅天命能夠歸本心,當然世界太平,在心為可悅,表現為可樂。


所以,悅樂比幸福兩個字還要深刻,也很親切。講悅樂好象太古雅,假如不如天命之悅而來的幸福之樂,你小確幸,一個人有一些得意的事,不是得你的天地之義,而是慾望之意,所以,有得也有失,所以還是要悅樂,當然真幸福就是悅樂,悅樂就是真幸福。悅樂二字比較警醒人心,我們能夠悅天命,不是隻有口頭上說,要能行教導。對自己多學習,對下一代要能夠給他教導,憑什麼呢?憑本心。


教導其實是最自然最方便的,因為人性是相通的,本心是常在的。但是又不容易,所以,本來本心就可以化成天下,但說不容易,剛才說人有現實性,所以,這裡就要做工夫。工夫是面對現實的汙濁駁雜,而去著手改善。這個改善必定有改善的本源、基礎、標準。


講到標準,一般人又開始緊張了,其實這個標準是沒有標準的標準。什麼意思?每個人都一樣,叫什麼標準。這才是真正的標準,假如能夠從本心出發,這樣才是真教養。能夠有真教養,才能化天下,從本心而發的成就,叫人文,人的表現,必定從天而來,這三句話其實是一句話。


所以,第一句話,要能夠觀人文。對人文二字我解釋過多次,解釋的很詳細。有些同學朋友都已經耳熟能詳,有些新朋友,我希望你自己去查一查。如果比較方便,你可以去看我的文章,當然我的文章不是最高明的,最後的,但可以做一個梯階,但是講的很淺顯明白。但不是停於淺顯明白,其實也可以讓你可以從這一條路進去,而走向高明深遠。所以,請大家可以自己看看,最好呢,可以把65文集拿來讀。相信所有朋友應該不會是浪費時間。應該是可以物超所值的,所花的時間是可以對的起你的生命的,平常每天都在花時間,一天二十四小時就這樣過了。但是你所流失的生命有沒有一種回饋,迴歸到本心,對你的生命產生意義。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反省,一個人如果真能夠對的起自己,要去打打算盤,去學什麼讀什麼書,做什麼事而能夠認為很值得。有長進,能夠對得起自己,這是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覺醒。


我以前不敢說要讓別人聽我講課,看我的書。現在稍微放開一點,不那麼拘謹。因為有人說,老人臉皮比較厚。臺灣有句話說:老人的臉皮不過風,就是風吹不過去(笑)。


如果要對人文這個詞語,要對文化(人文化成)這個詞語有個比較清楚的認識,可以看看我的文章,有一篇網路上可以查,叫做:《中華文化之源流與當代之傳承》。另外還有一篇叫做:《國學之涵育與時代使命》。包涵和養育,就是對中華文化的領悟和傳播教化。前一篇在四川成都講的,已經是在十幾年前講的,後一篇也是十年前在北京大學講的。這兩篇對於人文人化成講的很清楚,其他講學也有提到。


我沒有覺得很煩,因為每次說到這些詞語,就有無限的一種憤悱,就有一種情懷產生。那是真心講的,不是炒冷飯,不是放錄音。因為如果是道,隨時都是新。如果是經典,隨時都是光芒萬丈的,有些同學或朋友如果認為自己懂了,千萬要小心。熊十力先生說:說到懂,談何容易。因為懂有兩種,一種是你對於這個文義、詞語的意思,有個知識上的瞭解,可以做個論文。這個懂不困難的,下點工夫查點資料就可以頭頭是道了。熊先生說談何容易,他講的不是這個懂,這個懂就是真切的懂。真切於生命的懂,是智慧的表現,通達於智慧的懂,滿心而發,確實能夠躬行實踐。這叫民生了,所以,什麼叫人文,文明以止人文也,人文為什麼能夠化成,你對人文化成有沒有深切的體會,有沒有嚮往於實踐,真正落實於實踐,孜孜不倦,這才是懂啊。所以懂有兩種啊!


我們推廣讀經,也一直講這個話,有人說,孩子懂什麼啊?這懂就是知識的民生,這也有兩種。一種是孩子懂的一點文義,第二種是他的生命的內在在很幽深的地方或許開始醞釀,你怎麼說他不懂呢,他只是說不出來。所以,說到懂談何容易。


我們各位同學朋友,有些學問是新鮮的豐富的日積月累的,後出轉精的,很可喜,很好,要去追求,有些學問是千古以來,雖百世可知的,永遠不變的講來講去就是這些。所以,堯舜表現過的,孔子再表現一次。周公表現過的孔子嚮往之。叫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孔子講過的,孟子再講一遍:乃所願,則學孔子也。孟子講過的,象山一句話說完,先立乎其大,先把大道立下來,就是明本心。陽明也再講一遍,陽明有一種新的講法,新的跟舊的是一樣的,只是一番拈動一番新,把話轉一下,他的樣子就不大一樣,再轉一下又不一樣,一番拈動一番新。還是同一朵花,有這種學問,是重要的學問。眾雌而無雄,而又奚卵焉。


10屆1.JPG - 王老師照片


今天我們所講的三個觀念,人文、教養與悅樂,其實是一個觀念,你從哪裡講起,都是一個觀念,希望我們這個開播能夠給大家一些啟發。將來我們的各種課程,希望大家能夠常常關注。我們有課程漸漸的會公告出來,大體有兩類,一類是我的視訊,少量的音訊會播出,或是舊的播出,或是我有空的時候也會來現場直播。二類是其他的老師學者,讀經的老師、家長,推廣讀經的家長,一些文化人士,大家一起來開出各種課程。有些課程是屬於一個科目,有一個程序。有些課程是屬於講座,一次兩次。


總之,我不止是期待,而且幾乎可以跟大家保證,以很認真誠懇的態度,來跟天下互相的交往,希望各位朋友多去介紹給其他的朋友,大家一起來關注讀經教育,關注文禮書院,關注文禮平疇。謝謝一些工作人員,準備了很久,最近幾天的調理測試。我也希望讀經推廣跟文禮書院的各種培訓可以跟上時代,這樣可以跟大家有更多的機會可以交流。


今天給大家再一次祝福!再跟大家說一遍,三八節快樂,你快樂家庭就快樂,社會就快樂,世界就快樂!祝福各位,謝謝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