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24日 星期一

2016-10-25 宜霖包本背誦【學庸論語】視頻

今天宜霖(三年級)進行了包本背誦《學庸論語》錄影,
經過二次包本試背之後,面對鏡頭,看起來格外有信心。
9:22分開始,歷時76分鐘,包本成功!
事後檢視影片,發現在中庸第19章最後一句,
因為吞了口口水,結果跳掉了,是有所美中不足。但仍不影響其包本成績。


在向王老師報告成績時,王老師戲言:[純讀經,連個口水都不行~~]
呵呵~


YOUTUBE:
https://youtu.be/vh2WA6uvOQU


優酷:
http://v.youku.com/v_show/id_XMTc3NDMzNDA0NA==.html



2016年10月23日 星期日

2016-10-22 育吳包本背誦【易經】視頻

恭喜  后謙書院---劉育吳  同學,順利完成  易經  包本錄影。


 


自6/22~10/22止,用了4個月的時間準備。
2016年10月22日晚上,從20:30~21:39,歷時72分鐘,優質包本成功。
在此,也歡迎  婧思  和  娜茹  二位老師蒞臨后謙書院。
10/22中午,二位老師從東京遠道而來,預計在后謙見習二週後,回東京設立讀經學園,王財貴老師亦賜名"講謙學堂",二位老師是準堂主嘍。
來台的第一天,剛好看到 后謙書院 有學生要進行易經包本錄影,有二位老師為孩子做見證,真是榮幸。
這是育吳同學的第三本包本記錄,下一個包本目標:學庸論語。加油~

YOUTUBE :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lG1kzYmn38

優酷:
http://v.youku.com/v_show/id_XMTc3MTUzMzg3Mg==.html


2016年10月17日 星期一

2016-10-16 曉辰包本背誦【學庸論語】視頻

自2016年6月22日到10月16日,林曉辰同學以將近4個月的時間,超過500遍的誦讀之後,今天終於 完成了《學庸論語》的包本錄影。
過程中,掉了一句《『質諸鬼神而無疑』,知天也》(中庸第29章),提示無效,只好跳過。
這是曉辰第一次完成包本,下一個目標【老子莊子選】希望也能在4個月內完成.


加油~~

曉辰(國小三年級)包本《學庸論語》記錄片:


優酷:http://v.youku.com/v_show/id_XMTc2MjE3NzkwMA==.html


YOUYUBE:https://m.youtube.com/watch?v=o3xoAuXjVSU



2016年8月28日 星期日

后謙書院包本背誦【易經】記錄視頻 - 2016-8-28 - 之菱

2016-8-28 恭禧 劉之菱 包本背誦【易經】成功。


自14:21~15:35止,歷時74分鐘。


接著朝第五本經典包本努力,加油!!!


YOUTUBE:https://youtu.be/3DoORnLA3Ok


優酷: http://player.youku.com/embed/XMTcwNTExODUzMg==



2016年4月10日 星期日

大柢有基方築室——季謙先生談“如何教孔子的仁”

大柢有基方築室——季謙先生談“如何教孔子的仁”
(鵝湖月刊社「四書講會」“如何教孔子的仁”發言稿)
時間:2014年1月26日     地點:鵝湖人文書院(新北市中和區)
發言人:王財貴          整理:語鴻         修訂:王財貴


社長(潘朝陽教授):
  ……很棒啊!看到一個新希望,談到通識教育。財貴兄,您開創了讀經教育,關於孔子的仁,您看,如何教……


王財貴教授:
  好像限制我的發言的範圍。(眾笑)我從另外一個方向來談「如何教孔子的仁」。剛剛各位師長所說的孔子的仁就是孔子之道,孔子之道不只是孔子之道,而且是天下之道,本自如此之道。往廣度說,孔子的生命就是一個人正常的生命,本來人人就應該這樣子。往高度說,仁人之生命上通於天地之真理。如果從這兩方面來說,“如何教孔子的仁”,這個題目就很大了。但我們可以切實一點說,教學是要教出一種生命的學問,要教出一種文化的智慧,這些學問與智慧本來在人人的心中,只是有的先知先覺,有的後知後覺,而先知先覺的覺知流傳下來作為後知後覺興發的機竅和追求的典範。而所謂流傳,是以語文為載體而流傳,所謂的“經典之作”,後知後覺者,必須透過語文來揣摩,所以如果有相當的語文素養,就比較方便契入。當然,道本在人心,不可以說沒有語文素養就完全不行,陸象山也說縱使不識一個字也可以堂堂正正做箇人,但是有了語文的素養,我們在教學的時候就有一些方便指點的共同語言。


  剛才高柏園老師提到我們失去了共同的語言,我們學生的閱讀能力不足,也就是如果學生缺乏閱讀古典的能力,便很可能造成老師教學的困難。牟先生在世的時候,也常常笑學生們古典讀得太少。在這個語文程度普遍低落的時代,一個高中老師要講聖賢之學,學生沒有接受的基礎,是很辛苦的。尤其文化與教養是屬於浸潤型的、蘊釀型的學問,那是需要時間薰習的。之所以稱為文、化,稱為教、養,化是慢慢地由變而化,養是慢慢的醞釀而成。我們現在的學校功課,沒有化和養的設計,一個小孩從小學初中上來,絲毫沒有預備,到了高中,突然跟他講孔孟,講聖賢,老師即使費盡心機,也不容易教出成果――我常說高中的文化基本教材,讓高中生最討厭兩個人,一個是孔子,一個是孟子。但這種課程又似乎不得不教,且如果高中不教,又似乎愈來愈沒有機會,所以,雖然難教,但非教不可!


在這種不得已的情況下,怎麼教?大部份的人都會想到:深入淺出啊!將詞語訓詁一下,白話翻譯一下,舉一些生活的案例等,本來這樣做也無可厚非,但是一直強調這樣做,其實是因民族普遍喪失了高度的語文能力,老師不能以高度的語文表達深厚的義理,學生也不能從高度的語文中領受智慧的啟迪。語文能力的喪失,其實是一個民族文化喪失的最根本的原因,而語文能力的喪失,追根究柢,就是語文教育的失敗。而語文教育之所以失敗,只是因為我們的語文教育違反了語文教學的原理,其所以違反,應歸咎到教育哲學走錯了路。


  我曾用心思考語文教學的原理,語文是屬於浸潤型、醞釀型的學問,它和數學、科學不同,它不是現買現賣的一定要立刻教立刻懂的學問,它是縱使不懂也可以教,尤其反而要在不懂的時候就要教完。高深而一時不懂的文章,反而才有蘊釀的價值。所以我就提倡讀經的教育,而且不是到了高中才讀經,到高中才讀經,已經錯過大好時機了,初中讀經也太慢了。在小學以前,就必須把這些高中想要教的文本讀熟了,甚至會背誦了。如果讓一個孩子從小熟習了經典文句,經過長期默默地蘊釀,到了青年時期,由於青春氣息的涌動,便自然容易生起所謂的“憤悱”之情,作為接受“啟發”的契機。現在的高中生沒有什麼準備,我倒要建議高中老師不要一上來就想教孔子的仁,甚至建議老師最好不講課,把這幾冊文化基本教材的內容全部讓高中生背起來就好了,他就一輩子受用不盡了。


  當然,我知道在這個時代,在這種體制教育的風尚中,要老師這樣教學生光讀誦光記憶,是不可能的。但是一個善於引導的老師,還是可以嚐試做一做,盡量讓學生多背一些文本,那是比講得多還有效的。譬如,近幾年我在大陸推動一種活動,叫做“全民讀經,論語一百”,就是想辦法把論語讀一百遍。每年寒假暑假辦營隊,或六七百人,或一千餘人,參加的有小學生,有中學生,有大學生,也有社會人士,不管什麼身份和學歷,都在一個月的時間內,用同一個方法,讀同樣一本書——《論語》——只誦讀原文,不解釋文句,所以不需要什麼有學問的人來當老師。老師帶著學生,只要類似修行人的“閉關”,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就開始讀,除了吃飯睡覺的時間之外,大部份時間都在讀。這樣,一個月就可以把論語讀一百遍以上,人人都會有很深的感受,他就覺得經典原來並沒那麼難,孔子原來並沒有那麼迂腐。每一個人的感受不一樣,因為那感受不是聽講來的,而是從各個人自己心中體貼出來的。我想,這種能從自己內心流露出對聖賢人格,對人生智慧的感受,便是“仁”的具體而微的表現了。聽老師講而懂的,不一定是“仁”,考試能考高分的,就更不一定是“仁”了。


  最後,還想補充一點,就是剛剛一直講到如何用一種交流、興發的方式來教學,我想到以前曾看過一本楊祖漢老師有關宋明理學家的故事集,書名也叫做《宋元學案》。他從《宋元學案》裡面的一些動人的故事,用白話的方式寫出來的。其實這本書是一個屏東的朋友告訴我的,是因為他讀了這書很感動,他想如果能夠再出《明儒學案》,就更好了,他說像這樣感動人的書,他願意去推廣,一年銷售幾萬冊是沒問題的。其實一般人對生命的智慧是有所需求的,而我們是有能力提供的。不知楊老師是否可以繼續把《明儒學案》也寫出來,這兩本書就可以當作高中的文化基本教材的補充材料,學生先有生命的感發,課堂上師生互動中就比較親切了。


  我再稍微透露一點,這一次文化基本教材的復活,其中有些密辛。原來文化基本教材已定案為選修課程,而且大學聯考不考。我們的朋友杜忠誥先生看到這兩個條件下來,心想:這不是等於是廢除嗎?誰還來修啊?所以他發憤寫了一封信給馬英九,力陳四書教育之重要,馬總統把信交給教育部,聽說同時交代務必要設法補救。於是教育部成立了研議委員會,我也受邀參加了這個會,經過幾度的開會討論,本來想爭取恢復到原來的情況──維持“必修”和“總共六學分”兩個條件。但到最後礙於“九八課綱”母法和其他課程的爭衡,只能改成“必選”,且只能開出四學分。在將近半年的討論中,有一個“公聽會”的環節,由教育部主辦,到北中南東四區去徵求群眾的意見,我們發現除了在南部有政治意識型態的閙場外,大體上各地的民眾是支持恢復四書課程的,反而有些反對的聲音,是來自於高中老師,他們表示這種課他們講都不會講,學生也沒興趣聽,所以老師教得很辛苦,他們不願意教。


  當然,負責編輯的老師們正在想盡辦法,編出比較多元的、活潑的、可讀性較高的教材,讓它更有“可教性”,以提升教學的興味。不過,不管教材如何好,或老師如何進修,我想,依然不免於捉襟見肘。要釜底抽薪的辦法,還是應該回歸教育的本質,回歸人性,在恰當的時機,用恰當的教法,教恰當的教材。有許多案例都證實了從小讀經的孩子,到了高中,最喜歡這門課。我們如果能夠通盤考量,擬訂出一個語文教育的全程規劃,在小學畢業之前,就把一些比較重要的經典,不要說四書整本,就只是像文化基本教材的選文份量,讀經的孩子不需要一個學期,就全部背完了,到了高中,他就不會排斥這門課了。不過到那時,高中老師可能會有新的煩惱,他們不是不會教,而是不敢教,因為學生的程度比老師高了。我想,能夠有朝一日,讓高中老師有“不敢教”的煩惱,就表示我們的語文教育和文化教養成功了。


  我發言內容與各位師友不同,夸夸其談,不合時宜,又沒有切中主題,很抱歉,但因被點了名,只好說兩句,望不見怪,謝謝!



附錄
“大柢有基方築室”語出鵝湖之會,陸九韶(子壽,號復齋)之詩句。


鵝湖之會三詩如下:


鵝湖示同志詩:


  「孩提知愛長知欽,古聖相傳只此心。大抵有基方築室,未聞無址忽成岑。留情傳注翻榛塞,著意精微轉陸沈。珍重友朋勤切琢,須知至樂在于今。」


象山和韻詩:


「墟墓興哀宗廟欽,斯人千古不磨心。涓流積至滄溟水,拳石崇成太華岑。易簡工夫終久大,支離事業竟浮沈。欲知自下升高處,真偽先須辨只今。」


紫陽和韻詩:


「德義風流風所欽,別離三載更關心。偶扶藜杖出寒谷,又枉籃輿度遠岑。舊學商量加邃密,新知培養轉深沈。卻愁說到無言處,不信人間有古今。」


2016年4月6日 星期三

顏回的生命境界

顏回的生命境界


主講:王財貴(季謙)先生      時間:2012111       地點:北京海澱上地上第MOMA社區先生會客廳


活動:季謙教育員工培訓        整理:包宇 、杜虹陶       修訂:王財貴(201446日)


 


(夢鴿問:請老師給我們講一下顏淵是個什麼樣的人,為什麼他可以有那麼清明的生命。)


 


       這個題目不太好講,尤其問為什麼有那麼清明的生命,怎麼說出個理由呢?他是天賦比較清明嗎?或許也可以這樣講,但不儘然。既然大家有興趣,就隨意談談吧。


        


顏淵生命的特別,是因為平常


       顏淵的生命特質是很有代表性的,所謂的特質是有其特殊的品質。所以這個題目應該不是要說顏淵的生命為什麼這麼好,而是要說顏淵的生命有什麼特質,這樣,就有得講了。不過,如果我們說顏淵的生命很特別,也不對,因為如果特別的話,就不合孔子之道,不合儒家之道了。不過如果反過來說顏淵的生命是很平常的,也好像不對,至少一般人不容易把握,因為“平常”這一個詞語太平常了。古人也曾經這樣說:“做事沒有什麼巧妙,只是恰好;做人沒有什麼巧妙,只是平常”。所以我們說顏淵的生命之所以“特別”,就是因為他“平常”。如果從特別顯特別,這不是孔子的標準,也不是人生的標準。所以我們換另一個辭語說:顏淵的生命是很“正常”的。正常是:本來應該這樣,所以這樣。這也就是剛剛說的:做事沒有什麼巧妙,最巧妙就是恰好;做人沒有什麼巧妙,最巧妙就是平常,就是本該如此,本該如此不也是恰好麼?所以顏淵這個生命的特別,是因為平常,因為正常,可見一般人的生命都不正常。我們不可以以我們不正常的生命來看顏淵,說顏淵的生命是特別的。


       為什麼說他是正常的呢,我們可以從孔子的人格看出來,孔子也是一個正常的人,一個平常的人。天地之間的學者、英雄、豪傑,都不平常,乃至於其他各教的“聖人”也不平常,只有孔子這一種聖人是很平常、很正常的,就是他沒有戲劇性,他只家常便飯。顏淵是孔子最讚賞的學生,從孔子的性格來看,他讚賞的人一定也是平常的。


   


好學的顏回


       孔門有奇特的人物,像子路、子貢就顯奇特。但是顯然孔子還是以顏淵為最得意的門生,為什麼顏淵獨得孔子的意呢?我們可以想一想,剛才夢鴿說是不是他的天賦比較清明,確實有人這樣看,而且大部分人都這樣看。這樣看並沒有錯,不過有一個人不這樣看——孔子不這樣看。孔子從來沒有說哪一個人聰明,連聰明都不說,何況說哪一個人天賦比較高、比較清明呢?翻開《論語》,孔子評論那麼多弟子,評論那麼多古人,從來沒有說哪一個人聰明,從來沒有說一個人天賦高。孔子稱讚人都有保留,譬如有人問哪一個人是不是仁者,他屢次都說“未知,焉得仁”,“仁,則吾不知也”。可見孔子稱讚人是有保留的而整部《論語》裡面,孔子對人最高級的稱讚,就是“好學”,他只稱讚好學的人,稱讚誰好學呢?三千弟子裡面只有一個人——顏回。所以我們常說孔子是模範老師,顏淵是模範學生,假如你想當學生,以顏淵做榜樣,就沒錯的;如果你要當老師呢,請你要以孔子做榜樣,要時時刻刻這樣想,你才能當好老師。想要以顏淵做榜樣,你要知道顏淵的生命“與眾不同”的地方。但我們怎麼知道它的“特別”呢?我們可以從他的一些表現上看出來。不過,他只活了三十多歲(顏淵年歲,有二十九、三十二、三十九三說),沒有什麼學問著作和事業功績,如何得到足夠案例來參考呢?其實,善讀書者——古人叫做“善觀聖賢氣象”者,只就著一些少量的記載,已足以把聖賢形象形塑出來。


      《論語》中,孔子獨贊顏淵好學,如果知道孔子所說的“好學”是什麼意思,光這兩個字,就可以琢磨出一點消息了,所以我們先把顏淵的生命集中到“好學”這個詞語上。《論語》有兩次記載了孔子稱讚顏回好學的話。魯哀公問:“弟子孰為好學?”孔子回答:“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無,未聞好學者也。”季康子也問:“弟子孰為好學?”孔子也答:“有顏回者好學,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無。”好學是不容易的,孔子自道:“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孔子認為自己是好學的,而群弟子中堪稱好學的人就只有顏淵了。魯哀公和季康子問孔子同一個問題:“弟子孰為好學? ”孔子對兩個人都作了同樣的回答:“有顏回者好學,不幸短命死矣”——有一個好學的人,但是現在又死了,所以“未聞好學者也”,沒有一個好學的了。據我們一般地看,孔門之徒哪一個不好學?但是孔子只推許一個人,這個標準不是很高嗎?要知道這標準有多高,我們就須要考察一下孔子心目中的顏淵是如何“好學”的。


      《論語》有幾章曾提到顏淵學習的狀況,譬如孔子說“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還有“回也,非助我者也,於吾言,無所不悅。”從這兩章表面上看來,這種學生似乎很平常,沒什麼了不起,一般人很少注意這種章節。程子教人讀《論語》,要把“諸弟子問處便作自己問,聖人答處便作今日耳聞”,如果我們把自己和這兩章中的顏淵比較一下,就不得不服氣了。要做到“不違如愚”且“無助于老師”,是容易的,像我教過的許多大學生都能做到。上課中我常問:“有問題嗎?”大家都低著頭,倒是期末考的前一周,有個問題:“老師,下周要考哪裡?”整學期就提這麼一個問題,我常稱讚他們有顏淵之德。不過,孔子稱讚顏淵的重點不在“不違如愚”和“非助我者”,而在“無所不悅”和“亦足以發”。我看我的學生們聽課時是“無所用心”,退而省學生們的“私”,也都沒有“發”,可見現代的學生跟顏回還是不同,他們不是“如愚”,是真愚。當然,我也要自省,顏淵面對的是孔子這樣的老師,孔子所教,應是句句清明,語語真切,才能讓學生句句入心,語語感悟。此兩章雖是孔子贊顏淵,其中也隱含了孔子教學的“功力”。孔子善教,顏淵善學。師生俱美,好一幅“聖門教學圖”!這兩章,可讓天下學生反省,也可讓天下教師自照。我從年輕到老當教師,都想讓自己成為讓人“心悅誠服”的老師,我也希望遇到像顏淵這樣的學生。當然這願望是不容易達到的。不過,我確曾遇到讓我心悅誠服的老師,如掌牧民先生和牟宗三先生。尤其牟先生,聽他講課,看他的書,至少在學理上句句清明,語語真切,真是“古今無兩”。可惜我自己有愧于顏淵,我很希望將來我的書院的學生以孔子為師,以牟先生為師,而能有像顏淵“無所不悅、亦足以發”的人。不容易啊,不容易,這是人類有教育以來,永恆的期待。


 


顏淵所好何學


       陸象山曾說《論語》中提到不少“學”字,到底學些什麼,如果讀書沒有“本領”,將不得其門而入。所以我們今天提到孔子所說顏淵的“好學”,到底所好何學?或許值得我們進一步探討。除了一般人所知道的讀書講論孝弟謹信之外,應該還有進一層的意義,也就是它可能關乎整個生命的“嚮往”和“長進”。這種嚮往和長進,不僅讓顏淵“好學不倦”,甚至進一步的“樂學不倦”。顏淵是歷史上有名的“窮學生”了,照孔子的形容,顏淵的日常生活是“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不過在那“人不堪其憂”的環境中,他居然還不改其樂——這也顯示顏淵的另一種“不同凡響”——何以如此?孔子說:“士志於道矣,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可見如果生命有了更高意義的嚮往與追求,便不會被現實的飲食與居處所干擾,這是一個人保持永遠安樂的第一步,也是安心好學的第一步,如果連這一步都做不到,真是未足與議也了。北宋程子兄弟曾向周濂溪問學,周濂溪教他們“尋孔顏樂處”。後來胡瑗(安定)又曾以《顏子所好何學》的題目考太學諸生,當時程伊川也在太學中,他的答卷有特別的見解,說“聖人之門,其徒三千,獨稱顏子為好學。夫《詩》、《書》、六藝,三千子非不習而通也,然則顏子所獨好者,何學也?學以至聖人之道也。”這番議論深得胡安定所賞識。雖然後來朱子曾說“說樂道亦不是”,因為怕有人以為“樂道”是去樂一個“道”,於是把“道”往外推了,這又壞了。朱子這樣說是進一步的說法,一般來說,說“顏子所好是好聖人之道”應不算錯。


       那麼,我們可以問:聖人的道是什麼道呢?我們或許可以說是“仁”。孔子另外一章說:“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三月不違仁”是什麼意味?孔子說自己“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論語》當中有兩個三月,一個是孔子的,一個是顏淵的,這兩個三月是可以聯想在一起的,三月或是三個月九十天,或者這個三不是實數,是好幾個月,就是很久的意思,譬如曾子吾日三省吾身,可以解作對“為人謀、與朋友交和傳習”三件事的反省,也可以解釋成常常多次地反省。總之,孔子在齊聞《韶》,很久都不知肉味,因為感動至深,有如餘音繞梁,不能一時或忘。而顏淵三月不違仁,他也是整個生命一直沉浸在仁德之中,或者說整個生命就是仁德的煥發,這樣連續很久而沒有喪失。孔子曾稱歎顏淵說“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一個心靈如何可以如此精進不已呢?《中庸》曾引詩經“唯天之命,於穆不已”,說“文王之德之純,純亦不已”,天命不已是天德創生的奧秘;而人德的不已,則是由於心靈之盡去雜染,回歸純淨,才能如此健行不已、自強不息,達到所謂“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的境界,這才是孔子理想中“仁德”的表現啊。而顏淵常常一連三個月都在這種純淨無瑕的境界中,這是何等難得的心靈啊!這有什麼難得呢?我們可以用下面的話來比較,“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其他的人是偶爾達到,維持個或一天,或一個月,走走停停。當然啦,能日月至焉走走停停也已經不可小看。我的一個朋友杜忠誥讀到這裡說:“孔門中顏回三月不違仁,其他弟子日月至焉。那我們呢,我們是分秒至焉而已了”。我說:“不要臭美了,我們連分秒都沒有,我們連什麼是仁還不知道呢,哪有什麼分秒的仁呢?”  


 


不遷怒,不貳過


       古人說顏淵是“具體而微”。“具體”——已經具備聖人“體段”,已具備聖人的“基質”;“而微”——只是比較小一點比較弱一點。照古人的說法,如果讓顏淵再多活幾歲,他或許不在孔子之下——當然也不能說他會在孔子之上,因為沒有人可以在孔子之上,但是可以有人不在孔子之下。什麼意思?因為聖人就是聖人,雖然不是只准一個人是聖人,但是聖人的境界只准有一個境界。所以如果後世有聖人,他可以不在孔子之下,但是不可能在孔子之上。這樣我們才真的是把孔子當聖人看,如果還有孔子之上的人,那孔子就不可以稱為聖人。因為聖之所以為聖,就是至極的意思。荀子說“聖者盡倫,王者盡制”。盡制,就是對於制度,制禮作樂,典章制度都燦然明備。而且推行得非常順利,這叫王者,所以王者是盡了制;聖人盡倫,人倫,就是人之所以為人的理序,各方面都完美了,這叫聖者。所以聖是一種人格達到明澈無瑕的境界。


       那麼我們從什麼地方來瞭解仁德的具體而微呢?談境界,並不只是說空話,我們可以從一些實事看出來。最有代表性的就是孔子所說的“不遷怒,不貳過”。這不容易呀,心靈要非常的清明篤定,才能夠不遷怒。“怒”往往跟“憤”放在一起。“憤怒”兩個字是同一個意思,古人造“怒”這個字,上面一個“奴”,下面一個“心”。這個“奴”呢,本是做苦力的罪人,做工是需要用很多力氣的,引申而有“大”的意思,凡是以奴為形符的,也都有大的意思。譬如奴加上力的“努”,是很用力的意思,加上弓成“弩”,是很大很有力的弓。這個奴心的怒,也有大的意思,表示心氣很盛大,我們說生氣,我們說發脾氣,因為脾虛,所以肝火旺,情緒高亢,控制不住,叫“怒”。“憤”也是一樣,賁本是文彩豐富的意思,以賁做字形,也有大的意思。總之,心裡有一股氣,這股氣力量很大,這叫憤怒。


       既然氣那麼大,孟子說:“志一則動氣,氣一則動志”。 氣是生命的一種勁道,有力量,但沒有方向。你如果是一個有志氣的人,生命有了方向,而且很堅定專一,便可引導生命之氣跟著走,這時的氣愈大愈好,乃至於有“浩然之氣”,更佳。但如果一個人沒有志向,或心志不夠堅定,生命的勁道強于心志,氣就會影響到志,志反而跟著氣走了,人生就盲目了。有時一個平常似乎有志的人,但是一發起脾氣來,他的氣往往轉強而動志了,所謂“法力強,則法力勝業力;業力強,則業力勝法力。”那時他非理性一發,不平和,不中正,他的生命立刻一片黑暗,處於危機之中。


       不過,也不可以把顏淵的“不遷怒”理解成他一概沒有“怒”,怒有時是可以的,甚至是必要的。孟子說:“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但是顏淵未至於聖人,或許還有不恰當的怒,只不過他的怒已經能夠“不遷”。遷是轉移的意思,轉移有兩個意義:一個是時間的轉移,一個是空間的轉移。空間的轉移就是從怒這件事,這個人,轉移到怒別的事別的人。時間的轉移是一時怒了,還持續在怒中,解消不掉。每個人只要反省自己,都很容易覺察到自己會有這兩種習性——你不要太過自責,因為這是人類普遍的習性,往古今來也只有一個人不遷怒而已,就是顏淵。所以你若遷怒了,或許可以暫時自我安慰一下,你是正常的。但那種正常呢,在孔子看來就不正常了,因為你的人格不夠“健康”。一個人心性越健康就越不會非理性地發怒;發怒了,也不會遷怒,這叫做修養,這叫做工夫。所以看一個人有沒有修養的功夫,首先可以從會不會遷怒看出來。宋明儒教人修養,第一要“懲忿”,第二要“窒欲”。也就是對“發於外貌”的憤怒不平要知道自責改過;對“存于內心尚不為人知”的欲望要儘快覺察遏止。其實人之所以憤怒,往往因為內心有“貪欲”。貪而不得,轉為不滿;不滿的擴大並且向外發出,就是怒了。追根究柢起來,貪和怒,是一種自私的表現,因為總為自己著想,只管維護自己——或維護自己的名,或維護自己的利。甚至越過本份,貪得無厭,一不如意,好像自己的生命被侵佔了,自己要垮臺了,便惶惶恐怖,於是暴跳如雷,而且久久不能釋懷——自私真是一切惡德之源。


       這個不輕怒不遷怒的功夫,是很不容易的。如果你能做到不輕怒不遷怒,你是何等的自在;假如你的親人能不輕怒不遷怒,你所交的朋友能不輕怒不遷怒,那你的生活是很幸福的,真是所謂“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不過,那是可遇不可求的,自己先做不輕怒不遷怒的人,先帶給人幸福,才是自己可把握的。


       接著說“不貳過”,那更談何容易!人都有習性,怎麼可以不貳過呢?還有,這個“過”,看你怎麼解釋。過有大有小,有深有淺,當然古人用“過”這個字,來形容所謂的過錯。或許沒還到“錯”的地步,只是過了,也算錯。什麼叫“過”呢?本來這個字是“經過”的意思,引申為“超過”,也就是“太多”,甚至就多了那麼一點。總之,凡不是“恰好”,不能“中庸”,就算“過”。而且過,不只是太多,即使太少,也算是過。因為本來不可以那麼少,你那麼少,不也是“過分”了嗎?所謂過猶不及,不及也是過。那如果是無關緊要的過,叫小過;事關重大,叫大過。而這裡所謂“不貳過”,是說有過不犯第二次。如果大過不貳過,這或許比較容易,連小過都不貳過,這個就不容易了。而所謂修養,所謂功夫,是越做越細膩的。那是無窮無盡的功夫,古人謂之“慎獨”,即是指人所不知而己獨知之處,皆要注意,皆有工夫可做。別小看這兩句,不容易啊!這就是修養,很落實的修養。


 


顏淵與“複”卦


       如果問他為什麼能夠“不遷怒,不貳過”?最實在也最虛泛的說法是:他的心靈非常得清明,他的心靈很敏銳。當然,也只有清明才能敏銳,就像一片清淨的藍天,稍微有一絲雲影都看得出來。如果本來就是霧濛濛的,其間翻雲覆雨也看不清楚了。我們怎麼瞭解顏淵這種清明與敏銳的程度呢?我想可以從《易經》繫辭傳的一段文章來烘托。《易經》有一個卦叫複卦——地雷複:上面是坤卦,坤卦三個爻都是陰爻,代表地;下面是震卦,震卦下面一畫陽爻,上面兩畫陰爻,代表雷。震卦在下,坤卦在上迭起來。這個卦體我們一看就可以立即記住,除了乾卦六爻皆陽,坤卦六爻皆陰之外,最容易認的就是這個複卦了。它只有一個陽爻在最下,上面全部是陰爻。奇特的卦體,常有奇特的卦義。所以你要讀《易經》,可以從那些比較容易記住的幾個卦讀進去。稍有易學觀念,懂得卦象的人,一看到這個複卦,就會升起一種很特別的感受。有什麼感受呢?易經的六十四卦,每卦不就是六個筆劃嗎?會有什麼特別感受呢?但如果知道那些筆劃的象徵意義,就會有感受了。古人把一實畫稱為陽,一虛畫稱為陰。陽代表剛健、光明、積極等。陰代表柔順、黑暗、消極等。複卦只有最下一畫是陽,其他都是陰,這不很怪嗎?那它象徵什麼呢?在群陰之中,有“一陽生”,什麼叫生?原來卦爻的畫法,是從下面畫上去的,所以最下面叫做“生”,它有態勢,有力量,會從下面慢慢生長上去。群陰之中有一陽生,就叫複卦。


       現在我們說恢復,說復興,這個“複”的原典就是出於複卦的複。所以如果不瞭解《易經》的複卦,你連什麼叫恢復,什麼叫復興的意義都把握得不準確。因為《易經》用卦爻中陰陽的變化象徵天下的一切事物,氣候寒暖的變化,是人類很容易關心到的事,古人就曾用卦爻的陰陽變化來表示氣候的變化。為什麼有氣候的變化呢?氣候之所以有變化,關鍵不是地球的自轉,地球的自轉只造成白天黑夜的變化,四季的冷熱是因為地球公轉時太陽對地面照射角度的變化所造成。複卦的最下一陽爻,就象徵著太陽。有些人或許還不知道中國人為什麼把那太陽稱為“太陽”的原因。西方人叫做“sun”,似乎沒什麼道理,但中國人叫“太陽”,是有道理的,這個稱呼和《易經》有關。它本來不叫太陽,它本來叫日。這個“日”是象形字,一個圓圈點一點。圓圈是畫太陽的輪廓,為什麼中間還點一點呢?表示它是實在的,而念做“日”的發音就和“實”相近。《易經》用陽爻象徵光明、開朗、剛健的東西,而天下最剛健、最實在、最光明的東西就是那個sun,它是“陽中之陽”,所以叫它做“太陽”。


       由於地球的公轉而造成太陽對地面照射角度的變化,形成了四季的變化——春夏秋冬。什麼叫做夏天呢?夏是大的意思,太陽大叫夏;夏天為什麼熱呢?因為太陽直射。那麼冬天的冬是什麼意思呢?冬跟終的意思相關,眼看太陽日漸遠離,冰天雪地,生機消滅殆盡,叫做冬。所以太陽離我們最近就是夏,太陽離我們最遠就是冬。也可以說夏的陽氣最盛,陰氣最弱;冬的陽氣最弱而陰氣最盛。中國人講究風水,為什麼建房子喜歡坐北朝南?因為中國在北半球,太陽永遠在中原地區的南邊,希望向著太陽,多得陽氣。而太陽一過夏至就一直南移,到了冬至,如果太陽繼續遠離,整個大地就要凍僵了。中國古人到冬至那一天是要慶賀的,但沒聽說慶賀夏至,古人觀測天象,發現冬至那一天的晚上12點,太陽停止往南遷,12點過後,它就往北再來了。太陽又回來了,那不值得喜慶嗎?


       易學傳統中,用陰陽爻累積的變化象徵氣候的變化,一個卦有六個爻,六爻各有陰陽的變化,這樣就有了十二種變化。你看有一陽生,二陽生,三陽生,四陽生,五陽生,六陽生;六陽到頂了,就一陰生,二陰生,三陰生,四陰生,五陰生,六陰生。陽生六階,陰生六階,加起來總共十二階,中國古人就用來配合十二個月。你想一想,一陽生,也就是剛才說的複卦,配哪一個月才恰當呢?一般人或許會說春天來的時候吧?或許是二月或許是三月。其實不然,古人不這樣看,中國古人想事情都想得相當細膩。唐朝詩人楊巨源有一首題為《城東早春》的詩,說“詩家清景在新春,綠柳才黃半未勻。若待上林花似錦,出門俱是看花人。”一個感受敏銳的詩人認為大地的清新景色是在春天剛來的時候,那時候綠柳才黃——一般人的印象柳是綠的,但剛發芽的時候不是綠的,是黃的,所以“綠柳才黃”是指柳樹剛剛發芽,而且還“半未勻”,還沒有全部發。剛這邊發一個芽,那邊發一個芽,這個時候,詩人就知道,春天來了,他賞春去了。“若待上林花似錦”,如果等到國家公園的花都開得像錦繡一樣了;“出門俱是看花人”,大家都知道要去看花了。當一般人感覺到春天來的時候,陽氣已經升了一段時間了,“春氣“已經過大半了。那麼陽氣什麼時候升起的呢?陽氣就剛好在最寒冷的下一秒鐘產生了。所以,複卦代表冬至那一個月,就是夏曆的十一月,西曆的十二月。


      “一陽生”,就是複卦。所以複卦的初爻,是這一卦的精神所在。在《易經》複卦初爻的爻辭說:“初九,不遠複,無祗悔,元吉”。“不遠複”的意思就是說幸好還沒有離得很遠,它就回復了;“無祗悔”沒有造成很大的悔恨;“元吉”,這是大吉大利的情況。因為天地都不能保證不會有差錯,何況是人生?所以人生難免有昏昧,但是你的昏昧不可以走得太遠,不可以繞出圈子,脫離軌道。如果太過離譜,恐怕你就會闖禍了,甚至就永遠回不來了。所以要“不遠複”,才能“無祗悔”,天地自然如此,如果人生也能如此,真是大吉大利,可喜可賀。在《易經》繫辭傳裡面,就特別有一章引孔子的話,來解釋這個複卦的初爻: “子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複行也。”整部《易經》裡面提到的人物是很少的,但是在這裡提到顏氏之子――顏淵,“其殆庶幾乎”大概差不多是可以代表這個爻了吧,所以這個複卦的初爻就以顏回做代表,顏回就是冬至,冬至就是人類的希望。在群陰之中,一陽不死,時刻躍動,真如海底湧紅輪,借用新詩人鄭愁予的話說:“我是北地忍不住的春天”。了不起啊!如果沒有顏回這種人格,你的人生還有什麼希望?孔子為什麼以顏回代表複卦初爻呢?因為“有不善未嘗不知”,他心中有一點不善;“未嘗不知”,馬上就知道; “知之,未嘗複行也”,知道了就不會再繼續下去,心靈馬上恢復它原本的純淨。所以剛才說顏回的心靈為什麼那麼清明,他不是生來就是清明的,他就算是稟賦比較高,比較清明,他也不可能保證隨時都那麼清明。只有孔子善於形容,形容他為什麼清明,因為“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複行”。這不是不遠就複嗎?他的不遠是真的不遠,甚至比天地還不遠,因為人心可以隨時不遠即複,所以顏淵的生命是和風煦日,生機盎然,一片吉祥,幸福滿溢。顏淵的生命代表了人類永恆的希望,而且可以是“四季如春”永不凋零的希望!


 


才動即覺,才覺即化


       所以一個人想要自己的人生吉祥幸福啊,要從這裡去參透,不可以去怪你的命運。你怪命運也沒有用,只有怪自己為什麼離那麼遠才後悔,你的心靈為什麼染汙到那麼嚴重了才覺醒,乃至於一輩子不覺醒,那不是太離譜了嗎?所以,剛才說修養,“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複行也”,這就是大修養啊!王陽明弟子王龍溪說:“顏子有不善未嘗不知,未嘗複行,正是德性之知,孔門致知之學,所謂不學不慮之良知也。才動即覺,才覺即化,未嘗有一毫凝滯之跡。”這是以王陽明的良知之教來說致知之效,良知是不慮而知不學而能的,它是隨時清明隨事可致的,本來沒有一絲凝滯,順良知之本性而發,便可以“才動即覺,才覺即化”。這一句“才動即覺,才覺即化”,說得很美。 “才動即覺”,心裡一有所動——人心本自純浄的,而難免有所偏失波動,一有不恰當的“動”,馬上就警醒覺察;而“才覺即化”,一察覺,便警醒,就立即化除,而回歸純浄。這才可以“其心三月不違仁”,乃至於三個月根本不動其心,孔子說:“過,則勿憚改”。如果是在還沒有“過”之前,就化掉了。那更不得了了。不論是“不遠複,無祗悔”,還是“才動即覺,才覺即化”,還是“其心三月不違仁”這種句子,都讓我們眼前彷佛出現一個形象——一個純良雍容溫恭好學的顏淵的形象——古人善於形容,你用什麼言語能夠比這些文辭更精確呢?怎麼可以說古文不精確呢!是我們讀書讀得太不用心了。好好體會像這樣的話,每一句都可以讓我們終身受用不盡,也讓我們知道這種生命的難得,而產生一種敬意。要不然的話,一提到顏淵,就想到活不過三十多歲就死了,有什麼了不起?要知道,自有人類以來,顏淵真的很特別,很了不起!


 


以聖賢為志


       顏回的了不起,也可以引用他自己的話來證明。《孟子》引顏淵的話說:“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顏淵平生以舜為典範,可見志氣之高。陸象山曾教人“要當軒昂奮發,莫恁地沉埋在卑陋凡下處。”如今看來,善立典範,是好學的第一步。以聖賢為志,才不會沉埋在卑陋凡下處。當年劉邦和項羽看到秦始皇出遊,劉邦說“大丈夫當如是也”,項羽說“彼可取而代之”;現在顏淵看到大舜,說“有為者亦若是”,志趣真的不同啊。天下有誰能像顏淵以舜為典範的?又有誰以聖人為典範之後,真地奮發有為的?這不簡單啊!大部分的人都白白沉埋一生了。


       再如《論語》記載顏淵喟然而歎,說:“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 這段話當然是說孔子了,能夠瞭解一個高度生命的高度,已經不容易,而能誠心嚮往之,就更不容易了。“仰之彌高,鑽之彌堅”,你不仰就不知道高,你不鑽就不知道堅,可見顏淵一定仰過鑽過,才知其高其堅。有人說,《論語》有什麼了不起?中國文化有什麼了不起?當然啦,你不去看它嘛,你不去理它嘛!一座山在你面前,你不抬頭看你怎麼知道它高呢?一塊花岡岩在你面前,你不拿著鑽子鑽鑽看,你怎麼知道它硬呢?當然了,有些事情、有些人物不值得我們去仰去鑽,因為它被人一仰,就垮了;一鑽,就爛了。但是孔子不怕你仰不怕你鑽,你越仰他越高,你越鑽他越堅。而且“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你看看他原來在這裡,又跑到後面去了,為什麼?圓潤周洽,無所不在!所謂“可以行則行,可以止則止,可以速則速,可以久則久”,無可無不可,所謂“聖之時者也”。既然如此難以把捉,那作為學生怎麼學呢,夫子還是有辦法的:“循循然善誘人”,一步一步來告訴你。所謂“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既竭吾才,如有所立”,用盡了我的才華,我仿佛看到他站在那裡了,被我把捉到了。“雖欲從之,末由也已”,我向前趕上一步,卻又消失了,還是抓不到。這一段文字,叫做“善於讚歎”。文句精彩,其修辭之藝術已達極致,可算是最高明的文學。你再念一遍看看:“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光這四句話就是千古名作。所以《論語》的文學沒有人能夠比得上的,韓愈能夠做出這樣的文章嗎?杜甫、李白的文章有這麼巧妙嗎?“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又能夠歸納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的教學模式。我在我們“文禮書院“成立的講話中就講過“文”跟“禮”這兩個方面攝盡天下的學問。顏淵的歸納很“到位”啊!“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顏淵自歎竭盡了才華,都沒能跟上。這沒跟上的感歎,不可以當壞事看。這種感歎,有積極的意義,它一面表現了顏回好學悅服的程度,一面也襯托出夫子之道的高深莫測。


 


莊子眼中的儒家與顏淵


       顏淵的生命是真的特別,今人或許不知道,但古人幾乎都知道。除了《易經》提到外,在《莊子》中,尤其是內七篇,顏淵也是常被提到的人物,而且都在重要的地方提到。《老子》這本書裡面,沒有提到任何一個古人的名字。《老子》整本書都是在講道理,而《莊子》整本書都在講故事,那一講故事當然有很多名字了。莊子的手法很奇特,他把所有的人都卡通化,我們要把《莊子》當卡通來看,因為那書裡的人物和事件幾乎是莊子捏造的,叫做“寓言”。不過,雖然人物和事件是捏造的,其中的道理卻是認真的。所以解《莊子》,一來,在文句上不要太過執著;二來,在義理上也不可太過輕薄。莊子肚裡明白,該用某一種人物來講某一種道理,不是隨便的,是精心挑選的,用得很恰當的。我們如果仔細讀讀《莊子》,可以發現凡是他要表現主要意旨時,幾乎都用儒家的人物做主角。比如《逍遙遊》這篇,“逍遙”是道家嚮往的最高境界,而在《逍遙遊》裡真正代表逍遙的人物,是儒家人物——堯。堯是《莊子》一書中第一個出現的人物, “堯治天下,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就這幾句話,表示了莊子最高的理想。看《莊子》這種書啊,跟讀現代論文不一樣,或許他寫了一大片的地方不一定是重要的,或許只有幾句的地方卻很重要。“堯治天下,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只有這四句話,就把莊子心目中的逍遙的境界和逍遙的人物,點了出來。不僅莊子心目中的逍遙人物是儒家的人物。莊子要宣示他心目中的修行工夫,也借儒家人物的口來說。在《人間世》裡,提出莊子最主要的修養功夫——“心齋、坐忘”的觀念,就是借孔子跟顏回的討論交待的。可見莊子並不糊塗,是後世讀莊子的人糊塗,連太史公都說莊子“剽剝儒墨”,譏諷儒家跟墨家,其實不是這樣的。如果連道家的莊子都能見識到顏淵的特別,可見顏回的地位在春秋時代就建立了,一直到戰國——莊子是戰國人——都還是赫赫有名的。


 


司馬遷筆下的孔子和顏淵:惟我與爾有是夫


       到司馬遷《史記》寫孔子世家——孔子的傳。《史記》記載分十二本紀,三十世家,十表、八書,七十列傳,總共一百三十篇。敘事是在本紀、世家和列傳;表和書都是資料的整理。本紀是以帝王為線索寄託天下大局的記載;世家主要指諸侯,能夠一代一代的傳家叫世家;列傳就是列出來一個一個的傳記。孔子是布衣,他沒有封侯,沒有建國,如要寫入歷史,應是在列傳。但是司馬遷寫孔子傳的時候,把他列在世家。古人做學問很有趣味的,司馬遷尊崇孔子,不直接說,在寫書的時候改變體例——叫做“特例”,讓人驚醒一下,知其用意。我們因為其“特筆”一事,可以窺見司馬遷高度的文化意識。世家的原意是政治上世襲的代代相傳,我們看孔子有沒有世代相傳的意思呢?這個傳有兩個意思,第一個意思是孔子的子孫一直被歷代的王者封賞;但司馬遷的意思應該不是孔子的子孫都有俸祿,而是另外的意思,是孔子的學問將代代相傳,永續不絕,比於“世襲”,這個叫做“文化意識”。司馬遷了不起呀!中國幾千年來,堪稱大歷史家的人物,從孔子以後就是一個司馬遷了,因為這點“文化意識”後人不及就是不及。所以人物就是人物,了不起就是了不起,你不能否定他,他永遠是一座大山,讓後人很難超過。二十五史裡面還是以《史記》為第一,不僅是從黃帝開始時代第一,他文章也第一,見識也第一。最重要的是這見識第一,而見識之第一,即因他的文化心靈第一,他寫歷史是緊緊追隨孔子《春秋》精神的,後世寫歷史的人,都要以他為表率。


       司馬遷寫孔子世家,也把顏淵寫得相當精彩,有一段孔子在陳絕糧的故事”。這個故事在《論語》裡面的記載是:“從者病,莫能興。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但在《史記》中就鋪陳得很戲劇性:孔子知弟子有慍心,乃召子路而問曰:“詩雲‘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邪?吾何為於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邪?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邪?人之不我行也。”孔子曰:“有是乎!由,譬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齊?使知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孔子叫子路來問:《詩經》上這樣說,“匪兕匪虎”——“兕”是犀牛,我們又不是兕也不是虎,我們不是野獸,但是卻在曠野中到處奔走,無處可依;“吾道非邪”?難道我們的道錯了嗎?“吾何為於此”?為什麼我們落到這個田地呀?子路啊你說說看。子路說:“意者吾未仁邪?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邪?人之不我行也。”我聽說如果一個仁者,大家一定很信賴他,一個智者,大家一定會遵奉他,現在天下不信賴我們的道,不遵行我們的道,老師啊,我看我們的道可能有問題吧,我們是不是要反省反省呢?孔子說:是這樣嗎?仲由啊!如果仁者都得到信賴,怎麼會有伯夷、叔齊餓死的事?如果智者都受到遵奉,怎麼會有王子比干受害而死的事?孔子當然不滿意子路的回答了。“子路出,子貢入見。孔子曰:‘賜,詩雲‘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邪?吾何為於此?’子貢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蓋少貶焉?’”孔子再叫子貢進來,說:“端木賜啊,《詩》雲‘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邪,吾何為於此?”同一個問題,子貢說:“夫子之道大,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啊,您的道太大了,所以天下的人容不下你——能講出這樣的話,可見子貢的見識不低啊——但子貢所提出的建議是:“夫子蓋少貶焉”,老師啊,您何不降低一下格調?或許就有人能用您哩?——可見子貢的聰明,通達人情。但這下壞了,因為落俗了。孔子不免教訓一番,說: “賜,良農能稼而不能為穡,良工能巧而不能為順。君子能修其道,綱而紀之,統而理之,而不能為容。今爾不修爾道而求為容。賜,而志不遠矣!”——一個好的農夫能把田耕好種好,但不保證能有好收成,一個好的工匠能把器物做得精美,但不保證人人喜歡。一個君子能修好他的道,而且有安邦治國的策略,有統領人民的才華,但也不能保證被世俗所接受。現在你不修明你的道,而求世俗接受你。賜啊!你的志向未免太淺近了!潛臺詞是:你很令我失望啊!接著,孔子又叫顏淵進來,說:“詩雲‘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邪?吾何為於此?”顏淵和子貢一樣,一開口也說:“夫子之道大,故天下莫能容。”但是下面就不一樣了,“雖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既然夫子所懷者是大道,夫子依道而行於天下,不被天下所接受,又有什麼可遺憾的呢?不被天下所接受,正可以顯示君子的本色啊。 顏淵又進一步講述理由,說:“夫道之不修也,是吾醜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國者之醜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如果一個人沒有道,是他自己的不對,但如果其道已修明,而沒有人採用,反而是天下諸候的恥辱——然後再強調一句:“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孔子欣然就笑了:“有是哉,顏氏之子!使爾多財,吾為爾宰。”—— 有這回事嗎?顏回呀,你如果是個員外,我幫你管賬去!——我們當然不便以為這是真實的事,但也不能輕易否定,況且即便故事是假的,它的道理依然是真的。古人照子路、子貢、顏回這三個人的學問、性格,推定出會有這樣的問答。孔子為什麼特別滿意于顏淵呢?從這個故事也可以知道了,因為“當今天下”只有顏淵瞭解孔子。


       我們從《論語》的記載中,也可以發現孔子看當時天下,能跟他心量境界相當的也只有顏回一個人。“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一個人的人品學問能夠達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無可無不可,這不容易的。普天之下只有兩個人,我不是講過這個故事嗎?我用曹操“煮酒論英雄“來襯托這個故事,曹操對劉備說:“當今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可見羅貫中是讀過《論語》的。因為當時可以稱得上“人物”的,孔子認為只有他跟顏淵。


       所以顏淵的死,孔子是非常傷心的,“顏淵死,子哭之慟”。“從者曰:子慟矣。”——老師您不要太傷心了,孔子說“有慟乎?非夫人之為慟而誰為”我這樣子叫做傷心嗎?不為他傷心我還為誰傷心呢?也就是說在這個時候,面對這個人,這樣的事,就是要這樣傷心的。又有一章說:“顏淵死,子曰:“噫!天喪予,天喪予!”孔子老淚縱橫,大歎:“這是老天要毀滅我,老天要毀滅我!”孔子知道顏淵一死,他的道就沒有人能傳了。所以後世有人——尤其是王陽明的弟子王龍溪,說孔子之道並沒有真正傳下來,因為顏淵早死,而子貢、子游、子夏等所傳的不算,甚至是曾子,也未得孔子真傳。說子游、子夏沒有傳下孔子的道,可能說他們在於典章文物用功多,而在文化義理的體會少。說子貢沒有真正傳孔子的道,因為子貢是從學問事功,也就是從外在的表現去學孔子,不是孔子之道的本色,在《論語》裡面也記載了子貢不能夠把握孔子的一貫之道的問答。“子曰:賜也,女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孔子講學,大部分是答學生問,有部分是就普遍道理說,點名而專說的很少。在這章裡,就點了子貢,說:賜啊,你認為我是一個學得多、記得多,學問廣博的人嗎?子貢馬上回答:“然!”,對呀。子貢是個聰明人,反應很快,難免一想,老師今天怎麼了,這個問題,不是白問了嗎?您當然是一個博學的人,還問我?但子貢也立刻警覺,老師點名發這問題,可能有另有用意,所以馬上反問,“非與?”,夫子,難道不是嗎?孔子可能老早料到他會有這樣反應,就趁機說:“非也!”,我不是這種人,“吾道一以貫之”,你不要只看我的這些學問的廣博,我的學問其中有道,而學問不管多大,道只有一,那些學門是用那“一”貫起來的。子貢一直羡慕多,孔子就跟他說一,孔子想要點醒子貢,但是子貢悟不上來,這個沒辦法的,即使像這麼聰明的人,點都點不破,可見傳道之艱難。


 


孔子之道的傳承——曾子


       我們從《論語》上看,似乎有一個人能傳孔子之道——曾子。為什麼呢?因為孔子也對曾子說了“吾道一以貫之”這一句話,這是孔子“傳道”的標誌啊!就如同五祖在梅山傳法,出個考題讓大家作文章,看誰道出法要,就把衣缽傳給他。五祖說:生死事大,諸君到此何為? ——你們在山中跟我修行了幾年,我看你們一向都只想著種福田,你要知道生死事大,福田不福田不是重要的,生死才是重要的。我現在老了,你們每一個人去作一首詩偈來,誰作的中我意了,我就把衣缽傳給他。大家把眼光轉向神秀,因為神秀是“首座”——師兄、助教,全寺上千和尚都早知道,得法的非他莫屬,我們省省心,也不必再做什麼偈了。神秀心想:大家都看著我,我非作不可了。神秀壓力太大了,他幾天日夜,左思右想,心神恍惚,終於想出來一首詩來。又覺得不妥,但是只能作到這個地步,又不敢去跟師父當面說,所以半夜把詩寫在一塊剛粉刷好的牆壁上。他想:我把詩寫在這裡,明天假如師父看了,說這首詩好,我就出來說這是我所作,如果師父說這首詩不好呢,枉費我在山中數年了。他誠惶誠恐地寫下:“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這四句偈。隔天天一亮,大家起來看到這首詩,七嘴八舌整個寺廟傳遍了。師父聽說,也過來看,說:“這堵牆本來刷好是要畫‘地獄變相圖’的,現在這首詩寫得這麼好,就不再畫了,大家把這首詩供奉起來,按照這首詩去修行,會得到許多益處。”於是教大家設下香案,頂禮膜拜。五祖卻把神秀叫來,私下跟他說:“你這偈並沒有悟道,我怎麼把衣缽傳給你,你趕快再去作一首看看吧。”神秀心神俱疲,垂頭喪氣,再也作不出詩偈。全寺歡欣鼓舞都來念這一首詩:“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一個小和尚念著這首詩蹦蹦跳跳走過廚房,惠能本來被安排在廚房當雜工,這時正在舂米,聽到了,說:“小師傅你在念什麼?”“我在念我們大師兄的詩啊!”“那你念給我聽。”“你這個野人,你不懂的啦!”“小師傅,這樣吧,你帶我去參拜參拜,我也要種種福德。”惠能被引到牆前,就說:“這偈語沒有見道。”大家很生氣:“你又懂得什麼東西?”他說:“我也作一首,但我不認識字,我不會寫字。”大家笑,“你不會寫字還想作偈?”他說:“莫輕初學呀,有誰來幫我寫?”於是一個人說:“好,我幫您寫,但是你果真得道了,要先度我。”惠能不會做詩,但他會改詩,於是念道:“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大家一看,咦,好像有點意思,於是又鬧哄哄地傳開來。師父一聽,不得了了,趕快跑過來,一看,著急了,就一面罵:“亂寫,亂寫!”一面把鞋子脫下來,擦擦擦,把惠能的詩擦掉了。大家哈哈大笑。接著,五祖偷偷跑進廚房,看到六祖在那裡滿身大汗地舂米,說:“為法忘軀啊!”好一個為求法而忘了勞苦的人啊!惠能趁機報告師父:“弟子心中長生智慧。”五祖不理他,問道:“你的米舂好了沒有?”惠能說:“米熟久矣,尚欠篩哉。”——稻穀的殼早已舂掉了,但還欠篩子篩呢。五祖想:這個人太厲害了!為什麼?“米熟久矣”——我都準備好了,“尚欠篩在”,——什麼叫“篩”呢?篩者,“師”也,竹字頭一個師,這兩個字當時是同音,現在的閩南語還是同音,臺灣叫師傅是“shāi夫”,一語雙關——我就欠個“師”來給我印證一下罷了!這樣的問答,叫“鬥機鋒”,禪門的鬥機鋒似乎是從這裡開始的。五祖不再跟他講話,用拐杖朝灶頭叩叩叩,敲了三下,走了。六祖就知道這個意思了——這是真人真事,但這種故事也出現在西遊記裡:孫悟空不是很調皮嗎?但他也知好歹,打聽得師父有七十二變法,膩著師父一定要教他,師父不理他,照著那潑猴的頭敲了三下,孫悟空就知道意思了——其實這本是五祖傳法的故事,被吳承恩借用了,用得絲絲入扣,所以要多讀書,你才能寫文章啊。惠能就半夜“三更”時分偷偷跑去見師父,五祖果然房門沒有關緊,正等惠能來。惠能進了門,五祖把簾子放下來,因為傳法不僅要非常秘密,而且也非常危險。你看那些武俠小說,得一本秘笈,全天下都要殺了他。現在達摩衣缽在誰手裡,假如沒有兩下子,怎麼保護得了?如果神秀得衣缽,沒有人敢動,因為他是大師兄啊。而一個南蠻鴃舌之人,一個舂米的下賤之人居然得了衣缽,那五馬分屍都有份啦!所以才這麼神秘。五祖當晚就給惠能講《金剛經》,惠能果然言下大悟,得了師父的印證,五祖捧出衣缽,交給他,成為六祖。五祖叫他連夜逃走,連一天都不能等。這六祖後來果然不失所望,禪宗大行於天下。可見天下果然有道,道就在那裡,但“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你見到就見到了,見不到就見不到,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孔子用“一以貫之”來測試,考子貢,子貢沒有通過。考曾子:“參乎,吾道一以貫之!”都是這一句話,考的方式不一樣。對曾子是直來直往,對子貢是先迴旋了一下,因為要先破子貢的執著,才能告訴他進一步的道理。所以先問子貢“汝以予為多學而知之者與?”對曰:“然,非與?”孔子說:“非也。”一下把他打回去,期待他的生命更上一機,不要老是在現實的光彩裡做活計,可惜子貢還是跳不上來。到曾子這裡,曾子的生命是很樸實的,所以就不必來這一套拐彎抺角,直接就說“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馬上領受,說:“唯”。唯,就是“是的”,意思是我老早就知道了。孔子只講一句話,曾子只講一個字,不囉嗦,這是人間最美的一刻——如斯傳法,如斯領法。群弟子只聽得老師講一句,曾子應了一聲。難免有疑,等孔子出去,就問曾子:你們剛剛在講個什麼意思啊,我們怎麼聽不懂?曾子說:“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我們老師向來教我們的,只不過是忠恕兩個字罷了。這一段故事變成儒門的千古佳話。


 


讓顏淵之學複明於此世間


       但是後人,如剛才說的王龍溪,他連這一點都不滿意,他一直設想,假如傳道的人是顏淵,那中國文化的發展就會更加精彩了。


       然而,《論語》中的顏淵對孔子除了“不違如愚、無所不悅”之外,有沒有得孔子之傳的記錄呢?我認為有的,想當時,顏淵問仁,孔子答以“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而顏淵請問其目的時候,斯道就已傳了。《論語》中問仁何其多,孔子回答均不同。最簡單易懂的回答應該是對樊遲的“仁者愛人”,而最高明深遠的回答應該是對顏淵的這一番話了。我常說《論語》有個眼目,就是“我欲仁,斯人至矣”。孔子教人,以此最為當機直捷,而對顏淵說的“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就是這種“欲仁仁至,不假外求”的親切指點。而且“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一己之心可以與天下人之心一氣感通,這種境界,已階及神明。整部《論語》沒有這種話頭,這也顯示孔子對顏淵的另眼相看。顏淵默然領受後,並不以境界為足,反而又往下請問實踐的細目,而孔子告以“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說得似乎很平凡,如在目前,當下可為,人人能做。但仔細想來,人生的一切活動,不是就只是視、聽、言、動四樣麼?如果視、聽、言、動四樣盡皆合禮,豈不幾近於“從心所欲,不踰矩”了?顏淵深知此工夫似易實難,就說“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這句話看起來像是謙退,仔細想來,實在是一種勇猛的承當啊。聖賢的工夫,本不虛懸,也唯有在視、聽、言、動上勘驗,才能真實,可見顏淵的學問的扎實是上下俱到的。


       可惜顏淵早死,繼承孔子講學的人,要麼是子貢、子夏、子遊之徒,要麼是曾子,這些人還不夠完全把握孔子的大道。曾子所體會的“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雖然孔子沒有正面批評,但也沒有正面認可啊。後世高明的人認為曾子這樣體會,還不足以呈顯夫子之道的真髓——禪宗就有這樣的故事:達摩說法時,令諸弟子表述心得弟子這樣說……,“哦,你得到我的皮”;有人這樣說……,“哦,你得到我的肉”;又有人這樣說……,“哦,你得到我的骨”;最後一個叫慧可的不發一言,達摩說:“你得到我的髓”,就把衣缽給了慧可。


       所以對於法的認識,有各個層次,孔門之內,已經沒有更高的人才了,只剩下曾子了。曾子不是以天賦勝,不是以才華勝,曾子是以他的緊守、堅強、剛毅勝。他說“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這種堅毅的精神從另外一個地方說就是“坤”的精神,以“坤德”勝。畢竟還有一些偏差,一些不足,就是陽氣不足,陽剛不足。他以陰來做陽,堅來做剛。反觀顏淵,不以堅強取勝——顏淵自在,但也不是無所謂的自在,其一片春意,滿心悅樂,圓潤飽滿,天下歸仁,是本來如此,不著一點奮鬥的痕跡——無相,這才接近聖人之德。


       中華民族後來儒者的氣象,以及民族歷史的發展,果真帶有某種“任重道遠”的樣子——顯艱苦之相,少了那點“悅樂之情”。陸象山就批評二程兄弟,說他們拜訪周濂溪,周濂溪教他們尋“孔顏樂處”,兄弟吟風弄月而歸。後來,明道還能保持“吾與點也”的氣象,而伊川就失去了。更後來朱子以伊川之學為宗,號稱集北宋理學之大成,舉世宗奉,象山對此深感不滿。其實,程朱的學風,其來有自,這就是曾子傳法的遺憾。講到這裡,我難免要告誡各位,這種話頭,不是隨便可以亂講的,你們也不能隨便傳的。只有當你有更高眼界的時候,才可以這樣批評,要不然你怎麼可以隨意批評曾子呢?怎麼可以隨意批評先賢大儒呢?怎麼可以不滿於民族的歷史呢?學問講到這裡很精緻,很高明,我也不敢常講,這種學問只能默而識之,感而歎之,終身踐行不已,缺憾還諸天地。


       誰敢說孔門諸子不夠,說程朱不夠,甚至說宋明儒不夠?或許只有王龍溪了,他的眼界,他的心願比王陽明還要高。他依著孔子和顏淵的心志,依託在這麼高明的地方,才可以不滿於子游、子夏,伊川、朱子,甚至連子貢、曾子都在批評之列。當然,這並不意味著王龍溪的修行工夫超過子游、子夏、子貢、曾子,只是說理時的眼界高了。但眼界太高,不免又顯出一個“高明相”。受教的人,容易不切實際,不知天高地厚,也會出毛病的。劉蕺山就批評這些好講高明的人是“虛玄而蕩”。不過,我看王龍溪不是“虛玄而蕩”,他是要從道理上來說一個完滿的道法,認為這一門學問要開出來。這一門學問,可以稱為“顏淵之學”或“悅樂之學”。顏淵當時來不及傳,但是顏淵的這一套心胸,這一套志氣,這一套為學的功夫,不能夠任其在天地間泯滅失傳,而失傳不失傳不在乎顏淵活了幾歲,也不在乎顏淵有沒有弟子,更不在乎顏淵有沒有功業留在史冊,而是我們能不能依照人心人性推出來,讓顏淵之學複明於此世間。


       傳“顏淵之學”,就是王陽明以及他的弟子們所要做的工作,所要完成的志業。但是如今看來,這種高明的境界,也沒有人能達到。王陽明或許可以說有一些樣子,他的弟子們當然更沒有了。不過這一門學問不可以令其遺失,隨時都要再講。“守先待後”,期待有人能傳。而最高明的學問其實就是最簡易的學問,為什麼最簡易?因為當下即是。為什麼當下即是?因為人性本來就是這樣,活出人性,這是最平常的事,最正常的人。人常常是一個不正常的存在,你如果想讓你的人生回歸正常,你就要這樣做。一個正常的人就要隨時“不改其樂”,就要“博文約禮”,要“擇善固執”;一個正常的人就要“不遷怒,不貳過”; 一個心靈正常的人,他應該是 “無伐善,無施勞”; 一個正常的人就要“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而這些品德,都是在 “才動即覺,才覺即化”中自然流露,這是不需要努力的。努力都是不對的,努力都是因為自己太差了,在外面做人做太久了,所以,回歸吧!趕快回歸到自己的內心之德,內心之德本是完滿的,叫做“見在良知”。它明明顯顯地存在在心底裡,明明顯顯地心要呈現出來。從這裡立根基,一下子就到達聖人的境界。“成聖之學”要講到這裡,以顏淵做標準,才是一了百當。


       王龍溪最敬佩的人是顏淵,他想要傳的道,就是顏淵之道。這種學問,縱使沒有在歷史上真實地流傳,但是在人類的理想中,也永遠存在,永遠是我們嚮往的標準。所以不要感歎顏淵三十幾歲就死了,不要因此認為顏淵之道就不傳了,這就是我們講學的重要性。人類還要活下去,但是人怎麼活得像個人——要回歸到人的本色,這是人類永遠是要去探討的主題,但從古以來能夠探討這種學問的人並不多。我們能夠自己想一想,或者能夠聽到這樣的學問,要為自己慶倖,也要為自己立志。照王龍溪講,要做簡易的學問,不要做繁難的學問,曾子和子貢以下,都是繁難的學問。只有顏回以上,才是簡易的學問。所謂簡易,就是本來就在,所以當下即是。


 


本來即是,當下即是


       有人聽到“本來就是”、“當下即是”的說法,認為就是禪宗。因為禪宗也說本來,講當下。但是這是形式上的高明,在形式上任何一門學問,尤其是實踐的學問,都可以講到高明,而且高明一定要講到超越,才是真高明。講到超越才可以當做終極的關懷,這一門學問才可以成為永恆的學問。蘇格拉底、柏拉圖,當然還沒有達到這樣的層次。古今中外,學問能夠達到超越、永恆的,就只有儒、釋、道,跟西方的一神教,但西方一神教有超越性、永恆性,卻沒有“可證性”,當然也沒有“當下性”。有超越性、永恆性、又有可證性、當下性的學問,就只有儒、釋、道三家。儒釋道三家都可以講當下,不過,對教門的分判不在這些形式上,而是在乎其內容。凡是承認人類有“自由無限心”的教法,最後都可以講到“當下即是”,基督教不承認人有自由無限心,人只能有宗教的信奉,根本無所謂“悟道”,故亦無所謂當下不當下。佛教是半宗教的,有的宗派不能說當下,有的可以說,譬如禪宗就大講特講。儒家、道家不以宗教的形態表現,都可以說當下,而道家是虛的表現,儒家是實的表現。所以講到徹底,只有儒家是最直截了當的,講“本來就在”、“當下即是”是儒家的本色。孔子說:“我欲仁,斯仁至矣”。剛才提到陽明的“見在良知”,所謂“欲仁仁至”,所謂“見在”, 不就是最真切的“原來本在,當下即是”嗎?怎麼就是禪宗了呢?


       在宗教形態下,道的表現是不容易的,因為它被寄託在遙遠的地方;道家和佛家的道在起修時,是虛的;虛的不容易把握,儒家從一開始就是實的,實的就容易把握,所以其“本來如此,當下即是”是真實的,坦然明白的。這種學問不是佛教禪宗的專利,反而是儒門的特色。從孔子、顏淵、孟子以來,到程明道、陸象山、王陽明,就都這樣講的啊,怎麼一講高明,一講當下,就是禪宗了?中國有些讀書人的頭腦真的糊塗了。


       今天我們講到這裡,確實講得很高了,它籠罩所有學問,所有學問都歸屬在這個學問裡,並得到它的恰當位置。希望我們大家多多體貼體貼,如果你體貼不了這麼高,也可以從最先講的,比較切實的“好學”、“不遷怒,不貳過”等去體會,漸漸到達“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複行”、“才動即覺,才覺即化”的境界。你如果自己反省一下,就會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裡。這個叫做修養——修而養之,令其有得;這叫做操守,操而守之,令其貞定。這叫做情操,情者實也,對自己的生命實實在在地自主。遇到什麼事情,應該怎麼反應?從粗到細,這就是你的功夫,所以功夫是要下工夫的,下了工夫你才有功夫。每個人都要下工夫、有功夫才對得起自己。要不然統統都是恍恍惚惚,行屍走肉,每天渾渾噩噩,這樣一天過一天,一年過一年,只是活著活著,如何是個了局?


       所以,時刻要覺醒,一覺醒,你就在;一昏沉,就沒有。人生存亡就在旦夕之間,在分秒之間,這是實在的學問,願與各位共勉,謝謝各位!(掌聲)


2016年3月24日 星期四

讀經帶給我什麼? (加拿大留學生 潘正遙演講)

 


讀經帶給我什麼? (加拿大留學生 潘正遙演講) 

 


小編溫馨提示: 前方感人高能,敬請自備紙巾。


想必大家一定都會被潘正遙母親對讀經教育堅定不移的信念深深打動。而更令小編感慨不已的,則是故事的親歷者如今看待這些事情的角度,當事人如今在學習以及為人處世上所站的高度。不少與會的家長、老師紛紛感歎于潘正遙的謙遜、穩重、真誠,以及他的超凡見地。親見十多年的讀經教育果真把一個孩子帶到了如此高度,令在讀經路上踩著先行者腳印的家長們心裡踏實安定不少。同時,這個實例也再次提醒了海外讀經的家長們,讀經教育的真正意義是什麼——除了中文脫盲、瞭解中國文化之外,它帶給我們的更重要的價值在哪裡。相信這場演講,會給大家帶來很多思考和啟發。


讀經帶給我什麼?聽潘正遙講述他的讀經經歷 


潘正遙,多倫多大學,大一,建築設計專業留學生。自八歲起在母親的堅持下,跟隨王教授的理念老實大量地讀經。誦讀過《學庸論語》、《老子莊子選》、《孟子》、《詩經》、《易經》等中文經典,以及《仲夏夜之夢》、《英文名著選》、《英文常語舉要》、《小愛神》、《喜頌》等英文經典。2016年初,他在多倫多大學發起了在青年中宣導讀經的《論語》晨讀活動,正逐漸影響著一些海外青年學子,投身到讀經的佇列中來,重新認識自己的祖國文化。


潘正遙分享·文字稿:


各位老師家長們,大家早上好!(鞠躬)


  首先呢,今天特別感謝大家可以抽出早上那麼寶貴的時間來聽我這個不諳世事的小夥子嘮叨幾句,也非常感謝大覺多倫多中心的所有義工老師們為我們提供這麼棒的場所,還有非常感謝及謙學堂的雲香老師、格修學堂的彭老師,還有述謙學堂的席老師的邀請,讓我們今天能歡聚一堂。也非常感謝遠道而來的各位。總之今天緣起殊勝,衷心地感謝每一位的到來!謝謝大家!(鞠躬)


  今天主要是想跟大家分享我從小讀經的一個心路歷程。大家可能現在看到我,覺得我還是個乖小孩,但是你們真的萬萬想不到,我小的時候,絕對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搗蛋鬼。


  我第一次接觸讀經,是在03年,那個時候剛讀小學一年級,是通過我鋼琴老師的母親。她在上海嘉定地區推廣讀經教育,所以我媽媽接觸了以後,也就加入了。我一開始也和所有的小朋友一樣,就覺得讀一讀也挺新奇的挺好玩的,就沒怎麼大的抗拒。但是後來呢,我媽媽加入了志願者老師的隊伍,隨著她的理念越來越通透,對我的誦讀量要求也是越來越高。而這個時候我新鮮勁過去了,玩的時間越來越少,需要更多的時間來讀經。就開始無比地抵觸甚至是痛恨讀經,從此就走上了和我母親艱苦卓越的抗爭道路,這一鬥,就是九年。這九年來,我知道自己的力量非常弱小,所以就請來了我的四大護法:我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我仗著他們的疼愛,合起夥來欺負我媽一個人。我那時候看見我家的四位老人,真的是兩眼都會放光,我看見他們就像看見我的保護傘,感覺他們就是我的救星。那我每次就和他們合起夥來欺負我媽一個。我每次不想讀書的時候,就往他們身後一縮,然後就看著他們和我媽在那兒爭,我心裡還覺得挺樂呵,真的是有點沒心沒肺。其他家裡的親戚,也對我媽媽是另眼相看,甚至都覺得她有些走火入魔。所以我母親她在我讀經這條路上真的可以說是眾叛親離,孤立無援,實在是太可憐了。我漏了一個人,就是我爸。我爸呢,他是個和事佬,他其實是一個德性很高的人。他覺得家庭的和睦是最重要的。所以他很尊重我媽,覺得我讀一讀也不錯,但是前提是家裡人要開心。所以我爸這個態度呢,我基本上是和私塾、老實大量的讀經教育是無緣了,因為如果要去私塾的話,家裡肯定是雞飛蛋打。所以我媽媽她也不得不做出退讓。儘管在她的爭取下,我還是去了私塾,但也是只有短短的半年。但我媽的態度她非常堅決,既然我去不了私塾,不能老實大量,那週末班、夏令營、冬令營是一定要參加的,每天的經還是要讀的。子孫雖愚,經書不可不讀。她對我說:潘正遙,要是你連這點經書都不讀,那你這輩子就廢了。所以儘管每次的週末班、夏令營、冬令營,我都在我救星的保護下我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的保護下和我媽媽鬧,但最後就算是被她拽著走,我媽也要堅持讓我參加、讓我去讀書。在這個與她抗爭的過程中,肯定是少不了打罵,每次挨打挨駡的時候,我看我媽的眼神都是充滿恨意的,根本就不像是看媽媽該有的眼神。我媽她當然也能感受得到,所以她就她就(哽咽)流著淚,她就對我說了這樣一句話,這句話我這輩子都忘不掉。她說: “我寧願你現在討厭我(再次哽咽),也不要你將來大了以後,知道什麼是對你好的時候,再來責備我當初為什麼沒有把最好的教育給你,到了那個時候你會恨我一輩子。(流淚)我當初聽了以後,其實是很有感觸的。記得我小時候就跟我媽說過這樣一句話(拭淚),我說:媽,我以後的小孩肯定交給你和王財貴教授培養。” 因為我其實心裡知道讀經是好的,我年紀雖小,但是經文裡的浩然正氣我是可以感受得到的。讀著讀著,我其實自己也會有一些自己小小的見解,也有一些成就感。但我還是不願意讀,這是為什麼?其實說到底,就是因為貪玩唄、懶唄。但是哪個孩子又不貪玩呢?哪個孩子會跟你說:媽媽,我不要玩,我今天放學回來我要讀書我要讀經。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您的孩子就真的太有善根了。我不是這樣一個孩子,其實我的慧命是很淺的。但是我媽媽知道:命自我作,福自我求。我小時候沒有能力知道什麼是好的,無法做出能受益終生的決定,所以她就要替我抉擇。她知道小時候如果放任我玩樂,那麼等我大了以後,再要盼我成才,是不現實的,所以她沒有以玩是孩子的天性來寬慰自己。她也知道唯有精神上的不惑、精神上的充實,才是真正能為我帶來真正快樂的東西,所以她也沒有落入要給孩子一個快樂的童年的俗套,而是把讀經看得和吃飯一樣重要地嚴格要求我,她覺得這是精神的食糧,比每天吃的飯更重要。


  所以面對家裡重重的阻力,我媽以她過人的決心,一直把我業餘讀經的路延續到了初二結束。進入初三以後,我的學習是非常緊張的,而那也是我最最需要照顧的時候,但是我媽她還是沒有放棄她在嘉定讀經班的辦學,堅持沒有落下一節課。面對中考的壓力,她也不得不向我和家裡的四大護法妥協。她當時對我說:唉,算了,你成不了才,就算了,那我去把別人家的孩子培養好,那也就夠了。所以她還是像往常一樣,在上下班往返市區郊區4小時的路上聽著王教授的講座,她還是把所有的假期都積攢起來留在寒暑假的時候用,來創辦冬令營和夏令營,她還是把週六周日唯一的閒暇都投入到了週末班的開展中。而這些奉獻,這個時候我都不再是一個受益者,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真心誠意地希望更多的孩子能受到傳統文化的薰陶,能讓中華文化的傳承得以延續。同時,她也堅信著,有一天,我可以被她的這種誠意打動,我所讀過的經典(哽咽)能在我的生命中綻放出它們應有的光芒(流淚)。而這一天,也沒有讓她等很久。(拭淚)


  在高一的時候, 因為我母親她宣導多年來所建立起的善緣,我遇到了改變我一生的恩師:謝巍老師。其實不瞞大家說,我在寫這一段的時候停了好幾個小時。因為謝老師他對我的影響實在是太大了。我有一段時間都住在謝老師家,所以老師他對我的影響是言傳身教、各各方面、無孔不入的,很難一概而論。所以今天就粗略說一說老師對我立志的影響吧。拋去學術不談,我和謝老師相處的時候最受益的就是和他的聊天,我們每每聊到興起的時候,都是廢寢忘食,通常都是從早到晚,忘了時間,都趕不上回家的地鐵。每日的暢談,都如醍醐灌頂一般。從儒釋道,對生命的思考,為人處世的學問,到人文歷史,政治經濟,乃至生活的瑣事,我們師徒倆無話不談。我將我青澀的思考毫無保留地與老師提出,而謝老師也是樂於傾聽,循循善誘,與我分享他的見解。而老師他所說的每一段話,無不都是引經據典,所述之理也都逃不出孔孟之說。我當時聽著老師他用一句句我倒背如流的經典回答著我的困惑,我所明白的不僅僅是理,更是道,是儒釋道的日用乃至治世之道。我意識到原來經典從來都不是那麼遙不可及,它出於生活,也終將歸於生活,為我所用。原來這世間所有的道理,這所有不惑的學問,早在兒時就已經積澱了在我的腦海之中。所以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才對於中西方的經典、對於祖先的文化有了發自內心的敬畏。同時,我也更是痛心地認識到小時候所讀的是多麼的不夠,自己的學識是多麼的淺薄,只恨自己兒時沒能多讀一些。所以我從那個時候,我就開始志於學,志于聖賢和這人世間最高明的學問。


  而那個時候,我也才幡然悔悟,我媽說的那番話。我回想,如果沒有兒時的積累,到了現在我明理了,可能我真的會恨她一輩子,我會恨她為什麼浪費了我一去不復返的、小時候那最好的積澱經典的時光。如果沒有兒時的積累,可能我根本都不會有明理的資格。因為如果沒有從小對經文的一種親近,胸無點墨的我就算是遇到了指路的恩師,也只會是鐵石心腸,黯然而無所感。


  記得謝老師他曾經和我分享過王教授《英文常語舉要》裡葉芝的一句名言:教育不是傾注一桶水,而是點燃一把火。回顧我成長的歲月,我願把自己比作是一盞油燈。兒時的我老實大量的誦讀,是我媽媽不斷地在為我積蓄能量。而謝老師,他則是我生命的燃燈者。燈油與燃燈者,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小編小聲插話說:戳這裡,聽謝巍老師聊讀經教育:


讀經,為了不辜負孩子的生命·上篇(視頻+文字)


讀經,為了不辜負孩子的生命·下篇(視頻+文字) 】


  所以,我覺得我們在海外讀經的孩子,一定要好好地踏實讀書,但是讀書的同時,也多回國走走吧。去文禮書院踩一踩故土,訪一訪故人。親近有賢德的老師,為的不是去學多少知識,而是感受一種情懷。讓孩子們能夠在真正的生活中找到書中的君子,讓他們能感受到那一股如沐春風的君子之德,相信那時候他們就會心生嚮往,而志於學。


  王陽明先生說:志不立,天下無可成之事,如無舵之舟,無銜之馬,漂蕩奔逸,終亦何所底乎。可見我們的立志是多麼的重要。


  我在立了志以後,深知自己的不足,所以我就想去曾經我怎麼都不願去的私塾。我想去那裡深造,我想把我兒時沒有讀過的經再補回來。我想去文禮書院,與德性修為深厚的老師們學習。但首先,我爸那關就過不去,那時候他早就已經把我的人生都規劃好了。他想我在高中的時候讀國際部,然後到了大學以後再出國,似乎一切都已經成為了定數。後來呢,我作了一個決定,我決定翹課。然後在不同意,我就不回家的威脅之下,我爸他是答應了我去私塾,他妥協了。回到家中,我收拾好了行李,我媽也給我訂好了車票,我打算第二天就這樣踏上去私塾的求學之路。但還是走漏了風聲,當天半夜,我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趕到我家,哭著鬧著讓我不要走。我當時心中真的是(哽咽)五味雜陳,我哭笑不得。我看著我曾經視為救星的長者,如今卻來阻礙我追隨夢想的腳步,我心裡真的是真的是不知道怎麼說,描繪不出的感覺。


  我真的不甘心,我不甘心我好不容易立了志向(哽咽)卻不能實現。(流淚)但是我轉念一想,如果人生的至道真的就都在那些書中,那如果我繼續地讀下去,想必我可以在這個人生困惑的時候,找到答案,而有所悟吧。所以我翻開了《學庸論語》,我開始重新一遍一遍地回顧我曾經讀過的經典。我讀到了,我悟到了知天命” ,我讀到了居易以俟命,我也悟到了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我知道了如果我還是執意去私塾,那我會傷了家中四老的心,非孝也;如果我如此強意執著,亦非知天命;而居易以俟命, 順著緣分安定地在國外的求學,我也一定會有不一樣的收穫;同時無入而不自得焉,如果我能把中華的文化傳到國外、傳到海外,讓更多的人能夠志於學志于聖賢,不也是更好地完成了自己的志向嗎?所以在書中找到了答案,我對於家人重新做出的修學半年直接出國的決定也不再抗拒。所以這也才有了我在高中時,在溫哥華的高中,對於文化傳播做的一點點小的貢獻,有了多倫多大學行文社的晨讀共學,和今天我們齊聚一堂的緣分。所以回想起來,這一切不都也值得隨喜、值得讚歎、收穫滿滿嗎?回想聖人所言,對我的啟發,果真不虛!


  以前,我一直覺得,我的母親,除了讓我讀了那麼多經書以外,好像對我的影響並不是很大。直到有一天,行文社共學南懷瑾先生的紀錄片,我與大家分享了我自己的一些心得和體會,我和他們說了中華文明的偉大之處,和我們所有人身上所肩負的使命。說到動情處,我潸然淚下。那天,正好我的媽媽她也有在聽。她聽完了以後,轉發了紀錄片,並說:感覺我這個兒不屬於我,他是屬於中華民族的。我看到了以後,心裡怔了一下,腦中突然就浮現出了我媽曾經對我說的那句話:你成不了才就算了,我去把別人的孩子培養好那就足夠了。(哽咽)猛然間我意識到,其實現在我之所以願意為華夏文明的傳承奉獻出自己的一些綿薄之力(流淚),不正是受我母親十幾年如一日無私奉獻的潛移默化嗎?泛愛眾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原來這些道理,從來都不是我從書中讀懂的,都是從我母親的言傳身教中學來的。(拭淚)所以,潤物細無聲,其實在每日的相處之中,父母對於孩子的影響是最大的。在每個孩子的身上,或多或少都能看見家長的影子。(拭淚)記得王財貴教授的《百問千答》裡,有人提問:送孩子去私塾,沒有了父母的陪伴,那孩子是否會留下心理陰影呢?,教授反問道:那孩子日夜與父母相處,就沒有陰影了嗎?是啊,我們回想一下,為人父母的品行足夠端正嗎?所傳遞給孩子的就真的都是真善美嗎?我們孩子受到的又是怎樣的身教呢?所以,相比于孩子來說,其實家長,更需要讀經,並在日常生活中,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地去踐行聖人所言。消磨自己的壞習性,直到我們能將人性的光輝全部都激發出來,讓君子成為我們人性中最真實的一面,讓君子之德成為我們最自然最本性的流露。那這個時候,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尚之風必偃。想必那個時候,與你朝夕相處的孩子,必定也能被你的言行所感化。而當他們感受著你的力行,以及你對經典的日用,聖賢之言對於他們也就不會是空洞而遙遠的。其實你,每一個家長,就可以是點亮孩子生命的那個謝老師。所以父母,永遠都是孩子生命中最好的老師,也是獨一無二的老師。而陪伴著孩子一同學習成長,那也才是真正最好的教育。


  所以說了那麼多,其實又回到了父母的身上。世上可能從來都沒有酷愛讀經的孩子,但也從來都沒有教不好的孩子,有的只是意志不堅定的父母。其實回想一下,大多數的孩子可能都是不樂於去上學、不樂意去做作業的吧,但這時候為什麼就沒有看見家長退縮,說寶寶咱不學了,玩是你的天性;為什麼這個時候我們就沒有再去強調要給孩子一個快樂的童年呢?其實孩子都是善於察言觀色的,家長對於讀經的態度,就算有一絲一毫的鬆懈怠慢,孩子都能有所察覺。正因為他們知道:你覺得讀經沒有上學重要,甚至有時都不如看一場電影,應酬一個飯局重要,所以才會討價還價、得寸進尺。其實乖巧如謝老師的女兒,小時候也吵著說不要讀書。謝老師就放任她哭鬧。等她哭得沒力氣了,謝老師就很平靜地問她,哭夠了嗎?哭好了就再來讀書吧。還有劉彥君老師,她每天都會規定一個固定的讀書時間,每天這些時間都是雷打不動,屬於聖賢的。這段時間,她電話可以不接,門鈴可以不應,而是一心唯讀聖賢書,兩耳不聞窗外事。如果家長們真的能把讀經看成是和吃飯一樣重要的事,孩子一頓不吃就誠惶誠恐怕他餓著,那還怕孩子不讀書嗎?三日不讀書,便覺言語無味,面目可憎。這是精神的食糧,人性光明、生命安定的所在,其意義又怎麼會差於一碗米飯呢?所以歸根結底,還是家長對於讀經教育要有一個深刻全面的瞭解,最為重要。只有理念清楚了、信念堅定了,才能帶著孩子走得更遠。所以王教授的演講一定要看,我們要多讀好文,多參與討論學習。最好是能加入到志願者的隊伍當中,因為教學相長,在你付出的同時,收穫永遠也都是最大的。所以我覺得讀經教育,其實大道至簡,唯有八字而已:潛心耕耘,靜待花開。這耕的不僅只是孩子,耕的更是自己。


  很多人都問我,你讀經那麼多年,最大的收穫是什麼。其實我覺得,經典於我,它是太陽,它照亮了我的整個心靈世界,它使我得以綻放人性的光輝。而本著這人性之常、理性之光,我看到了率獸食人的可怕,我懂得了物欲充塞的空洞。它讓我能更加珍惜生命中的那一份安定與精神的充實,並以不忍人之心發願讓更多的人能看到這份光明。當然,有光明的地方其實都會有陰影;讀聖賢之言的人,並不就代表著他們一定能依教奉行、知行合一。但如果我們都不願靜下心來誦讀,卻連這樣的機會都不會有,最終一輩子也只會是浮浮躁躁、熙熙攘攘。而如太陽一般的經典,它則是直射進我們生命中的那一束光,它使我們心有所依,心向光明,而志存高遠。每一個人的生命中,都少不了這一份人性的光明,所以,愛孩子,那就讓他讀經吧!謝謝大家!(鞠躬)(眾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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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引用由季謙在 2016/03/07 05:17am 發表的內容:


世上可能從來都沒有酷愛讀經的孩子,但也從來都沒有教不好的孩子,有的只是意志不堅定的父母。其實回想一下,大多數的孩子可能都是不樂於去上學、不樂意去做作業的吧,但這時候為什麼就沒有看見家長退縮,說“寶寶咱不學了,玩是你的天性”;為什麼這個時候我們就沒有再去強調“要給孩子一個快樂的童年”呢?其實孩子都是善於察言觀色的,家長對於讀經的態度,就算有一絲一毫的鬆懈怠慢,孩子都能有所察覺。正因為他們知道:你覺得讀經沒有上學重要,甚至有時都不如看一場電影,應酬一個飯局重要,所以才會討價還價、得寸進尺。 ... 


說得好!


世人往往是不公平的,大小眼,偏心。故多詖辭、邪辭、遁辭。


只有心存公正的人,才能認破。


何謂公正?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要依理而行,而不是依時代潮流而行,更不是依一己的習性好惡而行。


近一百年,我們的教育把中國人教成不會思考的國民,短視近利。


大人們已經被犧牲了,千萬不要再犧牲你的下一代。